第三部分(第35/63页)
“而且是背水一战。”伍尔芙小姐叹了口气。
他们眼前,泰晤士河尽收眼底。天空点缀着许多防空气球,仿佛盲眼的鲸鱼,脱离了海水,却在空气中四处沉浮。他们都聚在壳牌麦斯石油大楼楼顶,此时大楼已被西姆斯先生所在的供应部占领,西姆斯先生请来了厄苏拉和伍尔芙小姐,想让她们“从上面这个角度看一看”。
“很盛大吧?那么野蛮,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壮丽。”西姆斯先生说,仿佛大家不是在河岸街上的楼顶遭受轰炸,而是站在湖地一座大山的山顶。
“壮丽我倒不觉得。”伍尔芙小姐说。
“丘吉尔前几天晚上来过一次。”西姆斯先生说,“这里的视野相当好。他很喜欢。”
后来,厄苏拉和伍尔芙小姐独处时,伍尔芙小姐说:“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西姆斯先生在部里肯定是个低级职员,他性情这么怯懦。但既然能在屋顶上会见丘吉尔,这说明他的位置应该很高。”(屋顶上站岗的消防兵曾对他说过“晚上好,西姆斯先生”,说时带着别人对莫里斯问好时那种尊敬的口吻,不过在西姆斯先生这里,尊敬来得似乎要自然一点。)“他不显山露水。”伍尔芙小姐说,“我喜欢这样的男人。”偏偏我喜欢显山露水的男人,厄苏拉心想。
“真的很壮观。”伍尔芙小姐说。
“可不是?”西姆斯先生热切地说。三人明知地上正死伤惨重,却在这里看“大戏”,厄苏拉想大家内心一定都感到了不安。
“仿佛诸神举办的一场尤其喧闹的派对。”西姆斯先生说。
“宁愿他们不要请我来。”伍尔芙小姐说。
一声熟悉的呼啸袭来,三人猫腰寻找掩护,幸而炸弹炸向了别处,他们听见四声爆炸,却看不清究竟炸在了哪里。厄苏拉想到驾驶德国轰炸机从头顶掠过的男人们从根本上说都是些与泰迪一模一样的小伙子,心里涌上一阵古怪的感觉。他们并不邪恶,只是在做国家要求他们做的事。邪恶的是战争,不是人。不过她觉得希特勒不在人之列。“嗯,没错。”伍尔芙小姐说,“我觉得这个人极其地、极其地疯狂。”
就在此时,出乎大家意料,一篮燃烧弹呼呼生风地砸在屋顶上,燃烧弹炸裂燃起,两个消防兵迅速手提水泵冲来,伍尔芙小姐抓起一桶沙土,就往火苗撒去。(勃洛克先生说伍尔芙小姐“这只老鸟”紧张起来“动作还挺快”。)
“倘若此夜就是世界最后的一夜。”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啊,德金先生,您终于来了。”西姆斯先生友好地说,“门卫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他知道我要来。”德金先生说,似乎在感受着自己的重要性。
“我们的驻点还有没有人了?”伍尔芙小姐呢喃着说,仿佛自言自语。
厄苏拉突然按捺不住想纠正德金先生。“应该是倘若周遭的此夜就是世界最后的一夜。”她说,“‘周遭’二字十分重要,您不觉得吗?它以某种方式体现了我们也纠缠在这一夜中,实际正是如此,而非仅仅在理论上对此夜进行一种概念上的想象。就是此夜,此时此刻就是终结,谁也无法延宕。”
“天哪,您就为一个词这样大惊小怪。”德金先生说,听起来有些生气,“虽然如此,您毕竟纠正了我。”厄苏拉觉得有时候一个词的意义非同小可。如果世界还有纠结词句的诗人,那多恩必在其列。曾任圣保罗大教堂教长的多恩,也被葬在了教堂地下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的安息地在伦敦大火中幸免于难,如今是否也能挨过这场战争?威灵顿公爵的墓倒是很厚重,无法迁走,且已经用砖封住。拉尔夫曾领她参观过——在他值夜勤时。他对大教堂了若指掌。并非帕米拉所想的那样,是个一味破旧的“维新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