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56/68页)
“老弗里兹到底想干吗?”他安慰那些更小、更胆怯的孩子,“是不是不想让我睡觉了?”来炸米勒先生的德国人,不是叫弗里兹,就是叫杰瑞,或者奥托、赫尔曼,或者汉斯,有时候,阿道夫本人也会在四英里上空驾驶飞机,投掷高爆速炸弹。
米勒太太(名朵荔)信奉希望敌不过现实的道理(与其配偶恰恰相反),正在给大家分“小点心”。有茶、可可、饼干、面包和人造黄油。由于大女儿蕾妮的“人际关系”,慷慨的米勒一家从来不缺食物配给。蕾妮十八岁,各方面都发育得很好了,品性相当随便。哈特奈尔小姐严正声明了自己对蕾妮的不满,但也从不拒绝她带回家来的福利。厄苏拉觉得米勒家最小的几个孩子里有一个其实是蕾妮的,不是米勒先生的,但是现实主义的米勒一家很自然就把这件事接纳了。
蕾妮的“人际关系”不甚明朗,但是几周前,厄苏拉曾看见她在查令十字宾馆的底楼咖啡厅动作优美地小口啜着金酒,身边陪着一个衣着光鲜利落,且似乎很有钱的年轻人。此人浑身写满“投机倒把”。
“我看也是个坏人。”吉米笑道。吉米是为庆祝终结一切战争的那场战争的胜利而降生的,如今即将要上战场。他军训得了几天假,恰逢河岸街上正在拆弹,两人于是在查令十字宾馆暂避。安装在沃克斯豪车站和滑铁卢车站间有轨电车上的地对空炮“轰!轰!轰!”地放着炮弹,但轰炸机似乎有了其他目标,已经飞走了。“难道永远这么炸下去?”吉米问。
“看来是。”
“在军队里还更安全。”他笑道。虽然军队给了他一个长官的职务,他还是坚持当了普通兵。他想成为基层的一员。(“但总得有人指挥吧?”休不解,“不如让有点脑子的来指挥。”)
他渴望经历。他说自己要成为作家,还有比战争更能让他体会世态炎凉的东西吗?“作家?”希尔维说,“难道邪恶仙女哄你睡过觉?”厄苏拉猜她指的是伊兹。
同吉米在一起很快乐。他穿军装相当帅气,且任何地方都去得——比如略显放荡的迪恩路和阿奇尔路和奥林奇路上相当不羁的Boeuf ser le Toit(屋顶公牛)95(不只是不羁,简直是不安全),令厄苏拉对吉米的性向产生怀疑。这些都是为了体察人世,他说。他们喝得痴傻烂醉,比起躲在米勒先生的地窖里,这种活动的安慰效果是巨大的。“答应我要活着。”她对吉米说。两人一边像盲人般在干草市场里摸索前行,一边听着伦敦的另一头被炸成平地。
“我尽量。”吉米回答。
她觉得冷。身下的水塘令她更冷。她需要动一下。她还能动吗?显然不能。她在这里躺了多久?十分钟?十年?时间停止了。世间一切似乎都停了下来。只剩下纷杂的气味还在继续。她看见了《肥皂泡》,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图画仍奇迹般地贴在离她脑袋不远处的一个沙包上。难道她要看着这么平庸的东西死去吗?然而突然间,平庸变得不那么令人困扰了,因为一幅可怕的景象,出现在她的身侧。一个恶鬼,灰脸上有两只煤黑眼睛,毛发耸动,伸出利爪捉住了她。“你看见我的宝宝了吗?”恶鬼问。厄苏拉缓了半晌才明白过来,那东西不是恶鬼。那是满脸炮灰和血泪的阿波亚德太太。“你看见我的宝宝了吗?”她再问。
“没。”厄苏拉发出很小的一声,天上掉下的各种粉尘,令她口腔发干。她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阿波亚德太太不见了。这也许只是她的想象,她也许被炸晕头了。又或许那的确是阿波亚德太太的鬼魂,而两人此时正一道困在阴阳两界之间。
她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到拉维妮娅·内斯比特的裙子上,裙子挂在米勒家的挂镜线上。但那并不是拉维妮娅·内斯比特的裙子。裙子没有胳膊。诚然有袖子,但是绝没有胳膊。胳膊上还长着手。裙上有一样东西朝厄苏拉闪了一闪。那是一只被弦月照着的小猫眼。挂在米勒家挂镜线上的是拉维妮娅·内斯比特无头、无腿的尸体。这景象极其荒谬,厄苏拉感到体内酝酿起了一阵笑意。这笑声最终没有发出来。不知是柱子还是断垣,反正有什么动了一下,撒了厄苏拉一头一身的灰土。她的心脏失控,在胸腔里飞快地突突敲打,仿佛一发就要爆炸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