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55/68页)
“我忘了拿编织的活计。”拉维妮娅说。她别着一枚黑猫珐琅胸针。猫眼上有一颗闪闪发亮的人造钻石。“她在为阿波亚德太太的宝宝织松紧裤。”路德说,“她屋里太冷了。”厄苏拉心想,那可怜的孩子要是再穿下去就要胖成绵羊了。但不会像羔羊。阿波亚德家的孩子与可爱的羔羊扯不上关系。她提醒自己孩子有名字,叫埃米尔。
“好吧,但是动作要快,好吗?”她说。
“好极了,好极了,大伙都来了。”大家一个一个聚到地窖后,米勒先生欢呼说。潮湿阴冷的地窖里挤满款式各异的破椅子和一些临时卧榻。米勒先生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张古老的行军床,安排给两个内斯比特小姐歇息她们的老骨头。眼下两人暂时离开,小狗比利就在其中一张上安顿下来了。地窖里还有两个小火炉,一个烧乙醇,一个烧煤油,厄苏拉觉得在天上落炸弹的时候,这两个火炉哪一个放在身边都相当危险。(米勒一家面对危险似乎极为乐观,堪称视死如归。)
人几乎到齐——阿波亚德太太和埃米尔,怪胎本特利先生,哈特奈尔小姐,米勒全家人口。米勒太太对内斯比特小姐们的去向表示关心,米勒先生主动提出去催她们。(“都是编织活计给闹的。”)就在此时,一次轰然的爆炸震动了地窖。厄苏拉感觉身下的地基随着爆破的震波摇晃起来。她遵照休的指示,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同时扑倒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米勒家的小孩。(“喂!别碰我!”)她狼狈地匍匐在小孩身上,后者挣扎着扭开了。
一切安静下来。
“没炸到我们。”小孩满不在乎地说,昂首挺胸,弥补自己受到伤害的男子气概。
阿波亚德太太也扑倒了,怀里护着自己的宝宝。米勒太太怀里护着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装有她积蓄和保险文件的法拉哈罗盖特太妃糖盒。
本特利先生的声音比往常高了八度,问道:“是我们吗?”不是,厄苏拉想,不然我们早死了。她在米勒先生提供的一把快散架的木椅上坐下。她的心怦怦直跳,清晰可闻。她开始颤抖,紧了紧布丽奇特编的毯子。
“不,我儿子说得对,”米勒先生说,“听声音像是埃塞克斯别墅。”米勒先生擅长判断炸弹落地的位置,且出人意料地准确。米勒全家人都精通战争用语,拥有战争精神。他们接受了侵略。(“我们也侵略别人,不是吗?”帕米拉说,“你以为我们手上滴血不沾,其实不然。”)
“无疑是一家英国的脊梁咯。”希尔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们打交道时就对厄苏拉说。米勒太太邀希尔维下楼去她厨房喝杯茶,但希尔维还在为厄苏拉的窗帘地毯生着气。她以为米勒太太是房东,而不是一个普通住户,因此责怪米勒太太。(厄苏拉的解释希尔维似乎没听见。)她因此傲慢得像个视察乡下租户的公爵夫人。“得意得都快上天了。”厄苏拉想象米勒太太过后对米勒先生这样说。
头顶上,一场震耳欲聋的轰炸正在有序进行,大型炸弹定音鼓一般敲下来,炮弹在空中咻咻横飞,不远处,一支移动炮兵连轰隆隆开着炮。随着炸弹不断砸向城市,发出隆隆巨响,地窖也不时震动一下。埃米尔、比利狗,以及米勒家几个小一点的孩子都号哭起来。大家哭得很齐,不幸符合了音乐里的对位法,与纳粹德国空军的Donner und Blitzen(电闪雷鸣)遥相呼应。一场无边的暴风雨。后面是绝望,前头是死亡。93
“嚯,看来老弗里兹今天是要把我们吓死才算数。”米勒先生边说边镇静自若地重新摆了摆提灯,好像大家在野炊。他将地窖全员的士气视为己任。他也像休一样经历过枪林弹雨,说自己面对杰瑞94刀枪不入。世上有许多这样的人,比如克莱顿、拉尔夫、米勒先生,甚至休,他们以为自己挨过的那种水火泥泞的苦难,一生只会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