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50/68页)

拉尔夫!对了,拉尔夫。厄苏拉都快把他忘了。他刚才也在阿盖尔路,炸弹爆炸时他还在吗?厄苏拉挣扎着四下里看了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废墟里找出来。四下无人,只她一个,被圈在炸断的木梁柱所组成的牢笼之间,空中的灰尘,落在地上,落在她嘴里、鼻孔里、眼睛里。不,警报拉响时拉尔夫已经离开了。

厄苏拉已经不再与海军部的恋人同床共枕。战争的打响让他心里突然充盈一种愧疚。他们必须终止恋情,克莱顿说。比起战争对他的要求,肉体的诱惑应该放一放——仿佛她是为爱情而毁了安东尼的克娄巴特拉。就算没有“暗藏情妇”的危险,世界看来已足够精彩。“我是情妇?”厄苏拉说。她从没想过要去争取一个红字,那个符号应该属于两性世界中更活跃的女人。

天平倾斜了。克莱顿做出了选择。自然并不坚定。“好吧,”她平静地说,“如果你想的话。”此时她已开始怀疑,克莱顿神秘外表之下其实并没隐藏着一个别样风采的他。他其实不难了解。克莱顿就只是克莱顿——他是莫伊拉,是他的孩子,是日德兰半岛,仅此而已,虽然未必以这个顺序呈现。

虽然分手是他促成的,他反倒生了气。难道她毫无感觉?“你很冷静。”他说。

她又没有“恋爱”过他,她说,“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恐怕做不了了。”克莱顿说,似乎已经为既成的往事追悔莫及。

尽管如此,翌日她还是为失恋哭了一天。她对他的“喜爱”似乎不像帕米拉想的那么无足轻重。接着她擦干泪,洗净头发,拿上一片涂博维尔肉酱的吐司和一瓶1929年的上布里昂葡萄酒上床去了。葡萄酒被随随便便扔在伊兹梅尔伯里路家中的高级酒窖内。厄苏拉有伊兹家的钥匙。“能找到什么就拿。”伊兹曾经这样说。于是她照办不误。

多可惜呀,厄苏拉心想,不能再与克莱顿幽会了。战争其实给他们之间轻率的举动行了方便。灯火管制最合适不轨的结盟,轰炸终于爆发,又为他不回沃格雷夫与莫伊拉和女儿们待在一起提供了取用不尽的借口。

可她反而同德语班上一个男同学开始了一场开诚布公的关系。上完第一节课(Guten Tag.Mein Name ist Ralph.Ich bin dreizig Jahre alt.大家好。我叫拉尔夫。我三十岁。),两人就来到南安普敦大道上的卡尔朵玛咖啡馆,那时街边堆的尽是沙包,谁也看不见咖啡馆里的他们。两人同看轰炸灾情地图时,发觉竟在同一幢楼里上班。

离开教室——坐落在布卢姆茨伯里区某楼三层的一间逼仄的房间——时厄苏拉才发现,拉尔夫原来是跛子。是在敦刻尔克受的伤,他不等她提问就主动说。站在水里等去大船的小驳船时被射中的。他被一个福克斯通的渔夫拖上船,少顷渔夫脖颈中弹。“清楚了吧,”他对厄苏拉说,“再没必要谈这事了吧。”

“不,当然没必要,”厄苏拉说,“真残忍。”关于敦刻尔克,她当然在剧院的时事片里看到过。“牌虽然不好,但我们打得很精彩。”克莱顿说。疏散部队后她曾在白厅遇见他。他想念她,他说。(他似乎又有些动摇,她想。)厄苏拉决意要若无其事,说自己还有报告要送到战时内阁办公室,拿牛皮纸信封当铠甲一样护在胸前。她也曾想念他。她觉得此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你升入战时内阁了?”克莱顿刮目相看。

“只是向次长的一个助理汇报情况罢了。其实也不算什么助理,只是个跟我差不多的‘姑娘’。”

她认为谈话已经太长,至此应该结束。他凝视她的眼神令她想要投入他的怀抱。“我得走了,”她朗声说,“外面还在打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