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26/36页)

然而,在阅读时,我觉得那些时态独特的句子要比这样的图像影响更加深远——指向也超越了我的现实——,那就是所谓的“第二将来式”。显而易见,哥哥经常运用它,因为斯洛文尼亚语中没有这种时态,所以,他不得不分别把它转换成德语:“我们将走在这绿色之道上。界石将站立在那边缘上。一旦种上了荞麦,届时我将又是干活,又是歌唱,又是跳舞,又是睡在女人身边了。”

我此刻意识到,也是双重的缺失形成了这样的表象:我哥哥那些手稿是不完全的,我对他也没有亲身的回忆。由于他遗留下来的东西那样残缺不全,所以,我觉得阅读起来就像在阅读那些分别由古希腊寻找真理的人(无论如何我想像着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又是哀求,又是结结巴巴,最终发出他们幸福的叫喊)零零散散传承下来的残章断篇:比如“女舞伴,女葡萄农”这两个独立的、脱离了关联的词围绕着自身显示出一个晕圈,并且照亮了这个世界;它们的光芒也在于没有进入一个完整的句子里,或者一个“详细的论述”中。特别是由于一想到这个失踪的人时,没有对一个活着的人的想像,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大小,没有步伐声,一句话,没有什么特性参与其间。所以,在我的心里,哥哥会成为那个传说中的英雄,那个坚如磐石的虚幻形象。想必他曾经在休假时看到了我,因为他不在场却被指派为我的洗礼教父。可我当时还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再也记不得什么真切的事儿了。“我届时将弯下身子看看这个受洗者”,从前线来的信中这样说。

在这句比我的回忆都如此更加唾手可及的话语里,我感觉到哥哥始终在弯下身子看着我。这时,他常常是母亲的对立形象:如果说母亲预见我的未来时恨不得蒙上头去的话,那么哥哥那只健康眼睛则亲切而殷勤地打量着我,并且高兴和我一起沐浴在阳光下,而那只瞎眼也不再有什么感知了:反正是看不见了。一个压得让人透不过气,笼罩着我,另一个是虚幻和表象,二者势不两立——就是到了今天,这依然是斗争。也正因为如此,我把一个与我同父同母的人称为我的“祖先”。是的,我把格里高尔·柯巴尔,那个叛乱者最温和的后人,一个甚至连姐姐都承认“从来都没有带过响鞭走来”的人确立为我的祖先,尽管我自己,无论如何在想像中,却始终在身上带着一根鞭子,以对付这个或者那个敌手。说实在的,恰恰在有些充满冒险的生存时刻,一种宁静便弥漫在我的周围。在这宁静中,我不仅看到这个选择的祖先在亲切地弯下身子看我,而且就代表着他本人。当然,我不可能把他呼唤过来,以便在危险之中找到宁静——恰恰相反,我找到了宁静,而他作为我的坚强后盾到场了。也就是说,要想求助于那些祖先是不可能的(我心里明白,那个惟一起作用的祖先就是语句,它走在我正好要面对的一切前面了)。

然而,这或许也是表象:伴随我心中的一个祖先,我不再只是单枪匹马了,坐得更笔挺了,举止不一样了。在危险中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别做;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别说。要对付这种表象,什么是事实呢?“要是我能够成功地把敏锐的思想投向远方的话,”哥哥在他最后一封信里这样写道,“便会出现柯巴尔家族的图像,他们一起坐在桌前,阅读着我这些写写画画的东西。”表象,他活着,而且就是我的素材!

在我的记忆中,沃凯因当时经常下雨,不光是旅馆窗前持续不断的山涧咆哮会使我想起下雨。在一条林间道上,我的两脚就陷入淤泥里,果树上的塑料袋本来是挂在那儿吓唬鸟的,却都被雨水淋得鼓鼓的。我坐在一个凉草棚下,身旁还有度假的一家人,关注着乡间公路上一个农妇,牵着一匹马的缰绳,马儿拉着一辆小车:倾盆大雨那样猛烈地从柏油路面上弹起来,只见农妇就像没了两腿,马儿就像没了蹄子,小车就像没了轮子在移动着。大白天里,闪电照亮了房子的墙壁。然后,太阳又出来了,过了好久,已经平静的湖岸边,从灌木丛里落下来的水珠依然还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