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21/36页)

我最后一次到那儿时,雨水也把沟道洞口前剩下的几块水堤冲走了。水堤是哥哥当年用荆条、石头和土建造的。那是冬日的一天,这片地方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青苔里。一棵棵果树完全被青苔缠绕了,直到树枝顶尖,彻底没有面目了,一部分树皮也被剥蚀去了。那些树好像被青苔简直压得喘不上气来。事实上,断裂的树枝卧在下面的草丛里,像鹿角一样。草不是草,而是青苔。有几根佯装的草茎也像嫩芽一样苍白和沉重,它们交织在黑莓的卷须里,从林子和沟渠里挣扎着露出脸来。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棵从果园里冒出来的白腊树,实实在在地抢夺了一棵苹果树的生存空间:它的种子无疑是在那棵苹果树的脚前扎下根了。朝气蓬勃的白腊树在成长中把老苹果树半边都围起来了,犹如用自己的树身包住了它似的,如今透过那生机勃勃的树身长缝,显露出一棵被剥去皮的死树。那些嫁接的枝条过去从光滑而闪烁的树皮上一眼就看得出来,如今却埋没在四处可见、纵横交织的鳞皮中,早就再也分辨不出来了。惟有一个地方还留下了一个四棱木条,表明了当年的迹象。木条压在这棵树上,同一根嫁接的树枝相依为命:在时光流逝中,发生了奇怪的倒转,因为那根树枝起初是二者之中比较细的,后来就变粗了,并且把那个当年用生了锈的铁丝缠绕起来的木条当作毫无用处的附属物托在自己背上。

除了那条绿色通道,在这片整个笼罩在灰暗之中的低地里,独一无二的颜色,就是在开裂成形形色色的树冠上,一个个槲寄生团显现出如此异样和刺目的绿色。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都是前几年结的。而落在苔藓里的果子,我一踩上去,如同灰球菌一样破裂了。

惟有一棵叶子已经落光了的树上挂满了今年的苹果,也没有人去采摘。然而,这黄色的苹果也一再被那灰色和黑色的椋鸟和乌鸦遮蔽。它们分别抢占着一个个圆球啄个不停,吧嗒的响声弥漫果园。好在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鸡叫声、犬吠声和摩托车的嗒嗒声。那沟道洞口早被野葡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我仿佛听到从深深的地下,传上来了河水流动的轰鸣声,透过沟槽显得格外强烈。

我心想着,逃离这个远离尘世的低地吧,可又决定留下来了。那个坐落在后面通往林地出口的木板棚屋已经不复存在了。它当年是用来避雨遮阳的。散落在那条绿色通道边上的残木断板同那些废弃的支撑杆一起形成了一个介于柴垛和晒草架之间的东西,对前者自然太稀疏了,而对后者又太不规则了。我站在这前面等待着,可等待的并不是什么确定的东西。

天开始下雪了,始终只是些零零星星的雪花,突然间从云层里飞出来,在空中飘来飘去,又消失了。我不禁回想起了父亲那个习惯,每当要作所谓的决定——无论是一项开支还是写遗嘱——前,就在那条绿色通道上踱来踱去,而我此刻在重复着这一切。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他的一个家庭格言:“我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果园看守人!”他常常面对挂着那位失踪者照片的暗室这样说。

到了路的尽头,我转过身子,抬起头来,看见在那一堆木板和支撑杆中竖立起了一个耸立云端的哀诉架,我想像中就跪在它前面。走近一看,这架子图像突然变成了一尊雕像,而且那一排排果树也接着以同样的方式展现在我眼前。我实实在在地心想着,这就是“那些显贵的祖先的纪念碑”。

我待得越久,不管是上上下下、转来转去、走走站站还是这边看看,那边望望,作为正处在自然衰亡之中的果园,这个地方越来越清楚地彻底变成了一个杰作,一个使人的手得以流传和赞美的形式,具有由别的手可以转化成别的形式的裨益,比如说以文字形式可以转化到被孤寂的山间小径分成梯级的低地侧面那儿——雪天里,逐渐突显出一行行越来越白的道儿。这样一来,在由苔藓和槲寄生团形成的包围圈背后,那一根根果树枝上,它们的“眼睛”重新活跃起来;火石的光芒闪过树根旁那腐烂的光亮;从果园中心的框架上吹来一阵阵南风,后来也一再会吹拂在那密闭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