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20/36页)

在果树周围,长着果园草,比草地上的草稀疏,几乎就看不到什么花。那条穿过田间直通到低地边缘的沙石路,在杨树旁边岔开一条草路,然后到下坡时变窄了。小路上深深地压出了一道小推车的槽印,被制动的车轮磨得闪闪发光。在果树行之间,这道儿变成了一条地地道道的草路,一条“绿色通道”(在家里都这样称呼它),在这片微微隆起的碗状土地上,笔直地通到果园最后面一棵树前。它不光比自己周围的地要亮得多,简直就是太显眼了。

在这片低地里,果园可以说不受风的侵袭。惟独从南面刮来的温暖的下降风会掠过地面。一根根树干都长得笔直,树枝均匀地弯向四面八方,尤其是冬天的图景,格外清晰。此外,这片地方也免受了无论是来自村里还是公路上任何噪音的影响,除了教堂钟声和火车汽笛声之外,它让人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动静,首先是嗡嗡声,更多不是来自飞蝇,而是果树花上面的蜜蜂,或者落果上的马蜂。这个地方也弥漫出自己特殊的味道,某种厚重的味道,果酒似的味道,更多是从草丛里发酵的落果散发出来的,而不是从树上。这儿的苹果只有采摘下来后放到果窖里,才会开始真正释放出香味来——在此之前,你只有把它捧到鼻子跟前才闻得到。(可是过后多香啊!)到了春天,果花白茫茫一片,美妙无比;果树从一棵到另一棵,颜色变幻各异,其中那些发白的早熟苹果最快又消失了,成为过路人无可厚非的口福了。

童年的一部分,就是期待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品种成熟。尤其下过暴雨后,我就会被吸引到野外的果园里,而且也总会在树下的草丛里拾到美味可口的苹果(或者在专为果子酒嫁接的树枝下相应的梨)。在我和姐姐之间,常常甚至出现争前恐后的事,而姐姐早就不再是小孩了:谁都预先知道,这次在哪棵树下会落什么东西,谁都想第一个赶到那儿——这样争来争去,争的倒不是谁占有和吃掉,而是谁找到了,拿在手里炫耀。秋天采摘果子,可是我为数不多的得心应手的体力活之一(或者瞎抓来抓去)。果树如此低矮,采摘时几乎就用不上乡村果园里那司空见惯的梯子。采摘首先凭借一根长杆进行,长杆顶上固定着一个带有锯齿形硬边的袋子。此时此刻,我甚至感觉得到两个手臂猛地一动,一个苹果便随之从枝条上脱落下来,顺着袋子滚到苹果堆里。

童年的一部分,也包括那一箱箱装得满满的苹果。这一箱呈现出柠檬黄,那一箱又是与众不同的紫红,仔细看上去,它们的血管从外面的皮层透过果肉,直穿进果核里。惟有果酒梨允许从树上摇下来。你抱着树狠狠地一摇,整个果园里都回响着巨大的啪啦声。然后靠在树干上的不是堆成一摞摞的箱子,而是一圈鼓鼓的袋子。

后来就是那未能如愿以偿的青春时期,寄宿学校的岁月。在这些年里,我也错过了收获果实的季节。再也看不到那一摞摞苹果箱了,最多不过是去学校时给行李包里塞上几个苹果,一年里还有那么几次,一包比一包更蔫了。

接着就是母亲得病了,父亲的关节僵硬了,我几乎把所有的体力活都荒疏了(真的,这个词恰如其分)。而那些体力活与在露台上阅读没有什么两样,共同构建起了童年之梦,不管是劈柴和盖屋顶,还是赶牲畜放牧和堆摞禾把(无论如何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会成为一个苦差事或者劳累,即便是,也不会超过几个钟头)。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果园没有人照看,彻底荒芜了。惟有姐姐还有那么一段时间,提着自己的小篮子,前往那里,从那些用手可以够得着的树枝上给自己采摘果子吃。到了后来,她也不再去了。留下的只有哥哥那果品之乡的梦想:在冰天雪地里,那些淡黄色的早熟苹果挂在果园的树顶上。而与此同时,这一家人则坐在一条长凳上晒太阳。然而,在我回到家乡后的那些年里,我又不时地去探究这果园。在它附近,始终还看不到一座房子。昔日那条通往果园的沙石路和低地下面那条绿色通道一样,变成了一条草路。树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菌类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