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华尔滋(第9/18页)

没等对方看完,王所长又递上另一份资料。

“你再瞧一眼这份‘邹县绅民揭贴告白!”

他接过来,除去号召老百姓保卫儒术,反对洋教外,也有类似荒诞不经之言,他看着看着,也不由得笑了。

这是光绪十五年一月七日的“揭贴”。

“……今洋教蜂起之日,亦道统存亡之际也。耶稣之行,比杨墨佛老而尤甚。邹鲁之士,乃礼教信义所素明。光天化日,难藏魑魅之形。泗水东山,必杜猖獗之患。扬眉鼓掌,实出群情。食肉寝皮,乃伸义愤。道统不绝,人心亦赖以因尔。

谨将严查洋人汉奸条约,详列于左:

一、洋人之行,大意在渔利渔色。入教者夜间跪经,其实裸体行淫,乱人妇女。滋阳前年檄文,言之已详。

一、洋人之害,毒于贼冠。取人眼珠心血及处女月经妇人胎孕,俱有确证,载在辟邪录。……”[9]

“你让我看这是什么意思?王所长!”

“一百多年了,手法怎么也不变呢?甚至越来越退步,至少写‘揭贴’的士民们还有爱国之心呢!这老东西也太下作了吧?”

“谁?”

“你明知是谁,还故意问?”

“我顺便告诉你一声,你最好跟他联合作东道主,省得他给你下绊子。”

听到这里,我这位老乡,两眼发黑,差点晕过去。中国人到底体质弱,按说他也够博士水平了,可和人家洋博士一比,年龄还小好几岁,竟是未老先衰,而立德尔已经在宾馆梳洗一新,胡子上喷足了香水,准备赴宴。

不用说,是我们敬爱的汪会长先在北海仿膳请客,会晤他的史学会主要成员;然后,到他府上饮茶,搞一次小小的家庭派对。

大胡子高兴得直叫:“This is a very good idea!”[10]

11

我很荣幸,在被邀之列。

仿膳那顿饭,居然是满汉全席,真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你不得不服气汪会长大手笔,别看他当年是泥腿子,揭竿而起,在花国家的钱时,绝无丝毫农民意识。而我那位老乡,世代书香门第,老爹是学部委员,可这回接待立德尔那付捉襟见肘的窘相,让我都看不过去。“又不是要你从腰包里往外掏,抠门得要死!”莉莉气得当面数落他。

老先生把洋博士哄得那份开心,当然是不用说的了。

立德尔博士穿上了一身龙袍,戴着一顶皇冠,那样子十分滑稽可笑。不过,满脸胡子,很难使人想到他是圣上,而是《野猪林》里的鲁智深,一身匪气。他那不听话的雪茄烟,和他穿不习惯的龙袍袖子,老是搅在一起,烧了好几个洞。会长大方得很,没事,没事,反正饭店里有准备得现成的戏装,我们只要肯付钞票就行。他的外曾祖父在中国传了一辈子教,也没有他今天的尊荣。最主要的,是会长给他身边安排了一位善解人意的小姐,穿着至少也是宫里妃嫔的凤冠霞帔,梳着把子头,一个劲地给这位番邦的蛮主倒酒。

“喝呀,博士!”这位小姐好象没长骨头,总往皇上这边倾斜。

“豪,豪!”大胡子的舌头根子开始发硬了,连“好”也说不利落了。

如果不是史学所的美人莉莉杀将进来,在会长先生的精心策划下,皇上和娘娘也许就要择吉成亲了。

她来了,光艳照人,立刻,满座的人,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少,一齐向她行注目礼。一个漂亮女人,她总是会得到这分荣光,她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人们的脸也随着她转。

“干爹,你不会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了!”我不晓得在座的,谁是具有这个身份的人,看到汪会长措手不及地站起,便明白为什么他提到她时,那副悻悻然的样子了。

莉莉一出现,就抢了镜头。你会体会到用“漂亮”二字形容女性的道理所在,霎那间,满屋生辉,碗哪盘哪碟哪盏哪都亮了起来。那位娘娘一下子暗淡了,根本不是这位明眸秀目,红唇皓齿,脸似银盘,颈若粉砌的露肩美女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