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华尔滋(第7/18页)

那是我和他第二次见面,在伦敦只是喝了一杯咖啡的功夫,谈不上什么深知,只是觉得他有点霸道,好象大家都得买他的账似的。凭一根文明棍走遍山东,或者走遍中国的时代,应该说是一去不复返了,要是拿美元还差不多。果不其然,他获悉他去山东旅行期间,这位一笑起来十分动情的秘书并不陪同,便坚持要史学所为他配翻译,而且要求配一名年青的女翻译,他其实中国话讲得算是可以的。

这洋老爷的要求,你也很难说他过分,但又不能说他不过分。

汪会长叫人佩服之处,他永远能把握住时机,而且一石二鸟,这就不能不让你感到姜还是老的辣。他说:“那是自然,年青女孩子口齿伶俐,反应敏捷嘛!”

我那位老乡倒未必是多么的爱国主义,他比较呆。哪怕说研究研究呢?不,他这一点倒有点山东人的性格,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真能拉下脸来:“我们从来不提供妓女,请原谅,博士先生!”

我以为立德尔会拂袖而去,也许他没有听懂,也许他装胡涂,和汪会长继续刚才的交谈,而且答应了要和他当会长的那个史学会的会员,做一次学术交流,重点介绍一下他那个基金会,让中国人了解它。“文化仍世界之精华,相互来往,是不存在国界的!”老先生的嗓门越来越亮,调子越唱越高,两个人又站起来拥抱、贴脸了。

一直到宴会结束,洋博士也没闹清在座的这位会长,是主人还是客人。

莉莉当然恼火,所长所长,你至于吗?如此保护国货?你什么时候有功夫驾临大饭店去瞅瞅,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干什么吃的?再说,你也没有必要当面给人家下不了台,弄不好,前功尽弃,我们后面的戏怎么唱下去呢?

“那也不能为了要他回请我们,明年去两个人到美国访问,就斯文扫地,坍史学所的台!”

“你实际上是为史学会创造条件,老头儿一子没花,大胡子已经被他抓得牢牢的了。”莉莉对我诉苦:“看看你这位老乡,尽帮倒忙。好容易谈得有了点门,他同意签个邀请学者访问的协议,以基金会的名义,两至三人,在美国活动两周,算起来我们还是挺赚的。”她预言,非砸不可,汪会长白拣了个便宜。

“怎么办?”所长那副字典面孔,哭丧着。

“依我,就给他找个妞--”莉莉未必敢想敢干,多少有些赌气。

所长直摇头,不敢说行,又不敢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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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只是一次笑谈,根本谁也没有当回事地过去了。

于是所长陪着立德尔到山东地界去寻踪访迹了,一行人到了山东,跑了一大圈,连当年那些教堂建筑物的遗址,也已不多见。可见时间最能磨平记忆中痛楚的创口,也不过百年岁月,并不十分遥远,这些挺丢中国人脸的“山东教案”和其它地方的教案,已经不大有人记得了,更少有人提起了。

但洋博士不断提出要求,希望找到与他外曾祖父有关的遗物,使他可以凭吊一番。所长和山东的几位同志也相当为难,譬如烟台、威海,还勉强对付,有些未被文革扫荡干净的宗教旧址,哪怕是一个尖的或是圆的屋顶呢?还可以让他发思古之幽情。至于穷乡僻壤,兵荒马乱,灾祸频仍,早就夷平得了无踪迹了。大胡子很奇怪,本世纪初叶的事嘛!怎么连点洋教的影子也不见了呢?

找不到什么遗址,那就降格以求,找些文物也行。立德尔提出了要求得到异教徒一把用过的大刀和一面绣有“毓”字的最早的义和团的团旗。

这个“毓”字,便是毓贤,毓大人了。他在山东任上,可没有少镇压过这些反抗的农民武装。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著名的义和拳领袖朱红灯、心诚和尚,在兰山、日照、即墨、沂州掀起反洋教、反侵略斗争,就是他会同德国侵略军剿灭的。年底,这两个起义首领在济南也是被他所杀害的。[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