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第14/34页)
“吉米,赞美上帝吧!”
他已经两个早晨从睡梦中被她叫醒,来等候海上的日出了。他只记得他三、四点钟回到他的老爷车上去睡觉,却从来没有三、四点钟起床的习惯。“玛姬,我已经请你原谅过了,从我父亲那一辈开始,就不大信上帝了!”
“吉米,你哪?”
“我,真抱歉,除了给朋友作男傧相,我从不去教堂!”
“那你信什么呢?”
他为她披上一条从舱房里带来的毯子。“也许你现在应该明白,你相信的上帝,不如这条毯子,能给你带来温暖!”黎明前的海上,即使是无风天气,也是寒飕飕的。
“你永远那样幽默,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玛姬,我不想骗你,我什么也不信的。如果我要信的话?那我就是上帝!我只信我自己!”他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开着他那部老爷车,穿过著名的俄勒冈小道,他说他是一股自由的风,神鬼也奈何不得他的,要上帝干什么呢?
“可怜的吉米,你是个好人,但你的灵魂,却充满了罪恶。”
这个不向上帝忏悔的推销员,此时却想得到嬷嬷的纯属女人的怜悯。他笑着说:“眼前的最大罪恶,是你暖暖和和,而我冰凉冰凉。如果你信万能的主,为什么不赐给我一点温暖呢?”
玛格丽特倒有点不忍心了,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共同裹着那条毛毯。
“我们可以靠紧些么?”吉米几乎不等她首肯,便伸过胳膊搂住了她。
也许,她从来不曾接触过异性,也许,她和男人有过交往,已成久远而模胡的记忆,这个推销员挨过来的身体,比那厚厚的毛毯,还要温馨些,紧贴些,可靠些。
这时,天之一角,一跳一跳地显得躁动不安起来,那曙光终于冲出了沉重的海洋。玛格丽特依偎在他怀里,喃喃自语:“哦!我多么幸福啊!上帝让我看到了一天的真正开始!感谢主!”
同时,那支强壮的男人手臂,和那股烟味、酒味、薄荷糖味,以及说不好还有什么味道混在一起的男人气息,象海潮一样涌过来,似乎在她灵魂的黑夜里,也出现了一丝令她战栗不安的微明。
你把你这部快零散了的小说,和那包山里红,装进背兜里,拎着白薯,走下交通车时,你的那些同事,早抢在前面去换乘电汽车了。
你着什么急呢?早一点,晚一点,对你,对你妻子,都无关紧要。你渐渐长大的女儿,也把你看成似有似无的人,她当然受她妈妈的影响,毫无疑问。但也不尽如此,这小姑娘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竟说她对你不抱希望,象成人一样地在研究你:“爸,你这种性格,是先天还是后天形成的呢?”
“什么意思?贝贝!”
“妈妈说,你早些年不这样窝囊的。”她发表绝非她这年纪上应有的感慨:“要我将来嫁人,绝不找象你这样的对象!”
“为什么?”
“因为我见你一天到晚总是点头,从来不会摇头,不会说不,真替你累得慌!”
贝贝,对等而下之的人来讲,只有一个字的回答:“是!”就足够足够了。你太小了,孩子,等你长大了以后,你会明白,人与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坐汽车,有的人挤电车,而有的人只能步行的原因了。
无轨电车站上,永远有无数的乘客在等车,你放过了一辆又一辆,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二十多斤用粮票换来的白薯,够你挤的。
“林森中!”
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吃了一惊,因为你尽可能躲着大家,尽可能不被人注意,突然这一声,魂灵都吓出窍了。也许同名同姓吧?你想。
“林森中!”
很明显,是在招呼你,你茫茫四顾,找不到是谁在喊你。你身后的乘客火了,责问你还上不上车?等他从你身边擦过,看你大包小裹,鄙夷地说:“外地人,真没法!”那愤愤的,嫌你到北京来添乱的脸色,让你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