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第13/34页)

她显得雍容华贵,不过,仍旧那样郁郁寡欢。

“你不能从自杀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摇了摇头,和她在病床上的样子差不多,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小罗--”你只有在那种消魂时分才叫她“玉玉”的,其实此刻在伊丽莎白女王号上,你怎么喊她,谁也不闻不问的。“你干吗那么想不开呢?现在这样不挺好吗?”

她也不认为不好,只要她放下小说,就没命地现实主义,除此别无他法。她说过的:“目前只能是这个局面了,可我担心这日子能维持多久咧?我是老于的老婆,你是宁佳的丈夫,这个扣解不开,日久天长,不可能永远在这实验室里偷偷摸摸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这样,难道我愿意吗?事情明摆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世界就喜欢这样倒错,憋扭,存心跟人过不去。想在一起生活的,中间总隔堵墙;不想在一起过的,捆绑着谁也休想挣脱。”

“我害怕也许有一天!”她很恐惧:“咱俩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你记得,她搂着你时说的,就是礼拜五上班以后在更衣室里的事,怎么会淡忘呢?

往常,早晨见面这一刻,你俩总是屏神敛息地拥抱着,亲吻着,享受着抚慰的快感。这个节目,语言是绝对多余的。

但她的嘴紧贴了你唇边只短短一会儿,便离开了。无论你怎样安慰她,她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致,愁眉苦脸,一串泪珠,让你也不知怎么是好了,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怎么办?一瞬间,侍者没了,马提尼酒没了,背景音乐没了,餐厅没了,只有你乘坐的交通车,在华灯初亮的渐渐人多了起来的城郊行驶着。

你真懊悔,你发现你坐根儿是个脓包,成不了大器,没人家吉米两下子,敢作敢为。可你连做一个快活的梦,也彻底不了,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真可惜罗玉玉那袭夜礼服了,多么光彩夺目呀!你完全可以在梦中足足地疯狂一阵,没人会拦阻你的吗?“怎么搞的吗?林森中!”你自己都感到没劲:“唉!你啊你啊!老兄!日子过得窝囊还不够,做个梦,又不花钱,又不费力气,又没个顶头上司管着,而且谁也抓不住把柄,也象是泄了气的皮球,疲疲塌塌。看那个推销员,就为了看一眼雅典神庙,说走就走,还诳走了一个修女,要是你,早吓死了,可人家不照样也活着?”

真累,你抱住你的头,又想起怎么也推不开的罗玉玉提出的难题。

直到车停了下来,好多人下车,你才知道,白石桥到了。

……

玛格丽特被风平浪静的太平洋迷住了。

她几乎不大肯离开甲板了,也许俄勒冈州是山地的缘故,而修道院又建在远离尘嚣的深谷里,望出去,高高的围墙,墙外是高高的山毛榉,在密密匝匝的丛林外面,是峰峦迭嶂的群山。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都有墙、树、和山,死死严严的挡住,彷佛与世界隔绝了一样。

偶而一只鹰从头顶的天空飞掠过去,便有许多目光追踪着,直到它消失在山外为止。玛格丽特是获得过圣心奖的一位特别虔诚的修女,她相信上帝造的世界,就是这样众山环抱的象一口平底煎锅似的盆地。

她甚至无法想象除了山以外,还能有些什么?

在修道院,天明亮了好久好久以后,才能看到太阳从山巅上升起。可在海上,却是一轮红日先从波浪中涌上来,然后,黑夜才让位给黎明。然后,那天水一色的大海,才出现略可分辨的轮廓。然后,耀眼的光亮,把无边无际的海洋点燃了,辉煌得令人睁不开眼。然后,那位嬷嬷红润的脸上,就会出现让吉米惊奇不止的,和她身份不相称的兴奋、雀跃、欢呼、和呐喊。

“哦……哦……”

她终于明白山之外,有海,海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