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第3/16页)

“妞妞,你还记得那个背马枪的小八路吗?”

他在心里问着,长途汽车哼哼唧唧地、催人欲睡地朝莲花池公社爬上去。

伊汝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从柴达木回到这座城市里来。

他站在那座久违了的灰色建筑物前面,望了一眼由于城市大气污染颜色变得更灰的大楼,快步走上台阶,隔了二十二年,又一次推开那扇玻璃门。他还是当年走出这扇门时的老样子,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不那么整洁,但玻璃门映出一对亲切善良的眼睛、那讨人喜欢的光芒,在柴达木,甚至语言不通的藏胞也都肯在火塘旁边给他腾个座。他微笑着,打量着楼里的每一个人,显然想找几张熟悉的面孔。他推开几扇门,遗憾,除了那种仿佛冰镇过的声音“你找谁”之外,就是一对对白多黑少的眼睛。

他上楼,到他原来的编辑室,没有叫他扑空,果然发现几张熟满面孔。伊汝也纳闷,难道身上带有隐身草?一个大活人站在门口,竟谁都不理会。只有他早先坐过的办公桌上,现在坐着的女同志,在惊愕地瞧着。那进口金架眼镜,几乎遮住她脸部的三分之一,他辨别不出来是谁。但那打量人的神气,叫他惶惑不安,不禁要喊出声来:不对!同志们。五十年代毕部长大声疾呼过:“报社弄成衙门,就听不到人民的声音啦!对待群众,应该象在老区那样,一个炕头滚着,亲密无间……”伊汝望着这位张着嘴唇象英语字母“O”似的女性,心里想:“干嘛那样使劲瞪着,同志,我不会吃你的,也不会偷你的钱包!”

人们总是存在着一种世俗的偏见,认为既然是个落魄的人嘛,必然是狼狈的,但想不到却是一个几乎原封不动的伊汝站在眼前。连第四纪冰川都在黄山留下擦痕,好象漫长的二十年,却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似的。所以大家一时怔住了,尤其那位女同志。

“伊汝,是你!”终于有人激动地叫出声来。

“不错,是我,‘冰冻三尺’!”

许多人笑了,对于‘冰冻三尺’这个外号,不仅老同事,甚至没见过他的人也听说过。据说--干嘛据说,实际也是如此,伊汝十六七岁,个子还不及马枪高的时候,就在边区的《晋察冀日报》上发表战地通讯。五十年代,他是报社的台柱。那些年,他的足迹遍及全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项目,国家工业建设头一批新兴企业,都被他那支流泻出热情的金星钢笔,鼓动人心地描写过。甚至还去过朝鲜,和世界著名的战地记者贝却敌一起,采访过板门店的和平谈判。所以那些年轻的同行,不由得怀着些好感、惋惜和同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带有一点敬意瞅着他。

这个在藏族、蒙古族、哈萨克族的毡房或帐篷里,都能讨得一碗马奶和油茶的伊汝,是个能很快和陌生人熟悉和亲切起来的“职业记者”,一个挨一个和那些虽不认识,却是充满友情的新朋友紧紧地握手。他也走到那张靠窗的桌子前面,还未伸出手去,那个女同志站了起来,把苗条娟秀的身子迎着他,她摘掉铬黄色眼镜,露出了一张熟悉的漂亮面孔。

“凌凇--”

她没有开口,只是嫣然一笑,这种亲切的笑容,表明了他们是相当稔熟的,无须用语言来表达见面时的热情。他记得,二十多年前,正是诗人常说的青春放光的年代,每当替她润饰完文稿以后;什么润饰啊,简直是大段大段另起炉灶地改写,而终于发稿、终于见报,她总是这样笑的。然后,她还会毫无顾忌地俯在他耳边告诉报社的内部新闻,她那秀发撩弄着他,她那银铃似的声音惊扰着他,她那浓馥的香水气息刺激着他。曾经使他困惑,可又躲不开,因为她是他最要好朋友的妻子。而她的丈夫却那样信赖他。然后她象所有爱出风头的女性一样,喜欢做一个知名的女记者,所以伊汝连自己也奇怪:“怎么我身上也有她那么一股素馨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