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第2/16页)
在太行山区里,S县作为一个县城,连它自己作为地图上的一小点,都有些害羞的。那些妄自菲薄的山民,这样糟蹋自己的县府所在地,说东关放个屁,西关就得捂鼻子。确实也是如此,伊汝从四新路走到改成兴无路的东关,两个来回,也没找到那家回回馆。他向一个卖烤白薯的打听,那位脸上密密皱纹里,有着永远洗不掉的煤渣的山民,把伊汝看作疯魔,在故意调笑耍弄他。
“回回馆?俺是国营买卖,是农工商,是队里的试什么点,那名堂俺虽说不上,反正不是单干,你想买就买,不买拉到,干嘛瞧不起人?”
伊汝明白他误会了,以为拿过去的私营饭馆来嘲笑他,连忙掏出买票找的两毛小票,买了两块烤白薯,这才使他相信外乡人的诚意,叹了一口气说:“回回馆早合并了,跟俺烤炉一样,十多年前就关板了,这不是刚开张搞农工商给队里挣钱么?”听来有点情绪,不过作为一个新闻记者的伊汝,他也是和这位山民一样,时隔若干年后重操旧业。对于“农工商”这个来自亚德里亚海滨的新名词,竟然能在S县城一位烤白薯的老乡嘴里吐出来,使他感到兴奋。新鲜的事物仿佛初秋早晨和煦的阳光,并不因为这个偏僻的、自惭形秽的小县城而躲到云层里去,不,照样明亮温暖地投射过来。他思忖着,休要小看这座烤炉,焉知不会是若干年后联合企业的前身呢?他捧着滚烫的烤白薯离开了。身后,这位山民用沙哑苍劲的声音叫卖着:“热的,糖瓤赛蜜!”也许歇业太久了,嗓子还没亮开,有点干涩。伊汝联想到自己的职业,想到又要提起笔来,没准也许会如此,大概不能有五十年代那份才思了吧?
他上了汽车,听那汽车引擎在力竭声嘶地哼哧着。
这辆老道奇改装的长途汽车,伊汝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部汽车上年岁了,又是爬坡,伊汝无需目测,就凭自己坐着时的仰角度,坡度不会小于千分之二十,够这位开车的女司机忙活的。这部老爷车象得了气管炎似的,时不时干咳两声。他知道,准是缸体有点什么故障;再说,化油器也不怎么干净了。不过,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司机,倒是有股生龙活虎的劲头,那段扑扑的头发,那裹在脖子上的羊肚毛巾,那被太阳和汗水渍的褪色花布褂子,使他想起什么,又睁开眼定睛看她的背影。她没有那种职业女司机戴着墨镜洒脱高傲的神态,更多的象一个农村姑娘;也许刚拿到一张拖拉机的驾驶执照,看她那架势,也好象开“东方红”或者“铁牛55”似的。但是她那密实的,一剪子铰不透的黑发,她那宽阔的骨架,那圆润丰满的肩膀,使他想起了一个在脑海里从未淡薄过的影子,那是他记忆里最美的一页,也是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是多么有意义的羊角垴的妞妞啊!
伊汝是为她来的么?也许是,但不完全是,那确实是他心头一笔沉重的负担。现在,他总算明确了这次风尘仆仆的旅行,要寻找的那些失去的东西里面,就有一个羊角垴的妞妞。这时,车窗外,莲花池的主峰,象记忆里那个文静深情的山村少女,拂去了云翳,投进了眼帘。如同那天正式接到组织的通知,重新回到党的怀抱里一样,看到这座主峰,他觉得到了家似的。但谁知妞妞相隔二十二年以后,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呢?然而,伊汝是那种特别重感情的人--这是他的致命伤呵!要是不去感激这个救过他命、给过他真正爱情的妞妞,那就不是他伊汝了。也许,这会给她带来难堪、带来烦恼,妞妞肯定是一位儿女成行的妈妈了;这是一路上他感到后悔的、责备自己冒失唐突的地方。但是那莲花池的主峰在朝他招手,他认为自己回来对了,不仅仅有妞妞,还有把他当亲儿子掩护过的郭大娘,还有羊角垴那些看着他这个小八路长大的乡亲们。是的,爱是多种多样的,有妞妞的爱,有郭大娘的爱,也有人民群众对于八路军、共产党的爱。他就是为了寻找那些失去的爱才回来的。他又来到跟着那位弼马温部长在这儿打游击、搞土改、建政权的羊角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