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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墓地,墓穴早挖好了,吆喝着把棺材松绑轻轻放下去,开头几铲子土是由死者的亲人、老郝和老工友们填上的,随后那些年青人才一拥而上,抡起那开动机器、挥铁锤的臂膀,一眨眼工夫从平地耸起新的坟山。老郝照例讲讲话结束葬礼,他的墓前演说从来没有准备过,而且永远讲得动听,甚至连死者的行状也不需特别记忆,他们共同生活了半辈子,熟悉得连手心纹路都清楚的。讲到最后,老郝叹了口气,惋惜地:“唉!又死了一个好手艺人,老吴那双手可是宝贝啊!他拿起铆抢来,比姑娘用绣花针还灵巧。他铆过的活过上千年万载,也找不出半点毛病。可是眼下有些心盛的娃娃,昨天还穿着开裆裤呢,今天刚满师,就想爬到别人头上撒尿。”老郝用眼扫了那站在圈子外边的真正年青人,他们几乎没有勇气正视老郝的眼光,都扭过头去。“学学这位死去的老爷子吧!他是活到老,学到老,孩子们,这话不能错的。”
他送那老伴和孤儿回家,在他们家用拐棍这儿点点,那儿戳戳,提出一连串的问题:“米、面还存着多少?煤和劈柴还有没有?房子漏不漏?孩子上学多少学费?念书的出息怎样?……”那老伴哭哭涕涕地回答,孩子倒还镇静,给他娘补充着。
老郝看到最后说:“好吧!将来让孩子进厂补个学徒,把他爹的手艺传下去。你嘛哭够了也就算了,人老了总得死,你我不免也要走这条道的。可是你活着,就得打活着得注意,好生把孩子教养成人,死鬼也就心安啦!”刚止住哭的老伴,这时又哽咽起来。走出门老郝回头说:“烧煤眼看过不了冬,明天我着人给送来。”
每逢他打发走一个老朋友,两腿就增加一两分不自在,翻过铁路道口,累得他差一点瘫痪了。他记得工会找他开会;记起那头痛的“两化一版”:“横竖也是迟到,他们能宽待我老头的。”他索性在路基旁坐下歇脚。
一个没脚虎的小孩,刚学会走路,他那蹒跚的脚步和这患风湿症的老人差不多,在向路基爬过来。这时虽然没有火车,老郝依然顾不得一切抢前抱了过来,任凭孩子挣扎哭喊,他也不放松一点,他气得骂道:“娘的,这是谁家的孩子?要让火车碰伤轧坏,该到工会哭啦闹啦!”
一个婆娘听到声音喊着走来:“谁欺侮我们家宝贝儿?”
“我,是我!”他愤愤地把孩子朝地上一顿,顿得孩子哇地哭了。要是别人,那婆娘性子早发作了;可是认出了是老郝,脸上堆笑:“麻烦您老人家,给我们看孩子,谢谢您啦!”
“哼!”他挥了挥拐棍:“你这是什么做妈妈的?放孩子满处乱跑。现在我是浑身不得劲,要有力气,用这好好揍你一顿,就该知道怎么带孩子啦!”那婆娘在他背后伸了伸舌头,抱着孩子走开了。
等老郝赶到工会,会早就散了。只剩下主席一个人,埋头在写他那篇杰作,脸憋得通红,老郝也没敢打扰他,蹑手蹑脚地坐在旁边等待。他对于提起笔来,正在动脑筋做文章的人,永远怀着敬畏的心情,哪怕他的孙女伏在灯下做功课,他也喜欢在旁边静坐观看,和她同享创造的烦恼和愉快。可是主席这篇文章太难写了,他几乎在折磨自己:一会儿抓挠头发;一会儿拧自己的鼻子;一会儿咬钢笔杆;一会儿拍打脑袋,青筋暴起老高,最后把笔一扔呻吟地:“ 嗐!样版,样版,没有样版甚么都完了!”
老郝同情地叹了口气,主席转过身,惊讶得眼睛都吊到额头上去:“老郝你怎么搞的?多喒工会开会,你也没有痛快地参加过,不是迟到就是早退;不是张三叫就是李四喊,你是工会的委员,还是大家的勤务员?”
老郝怯生生地回答:“我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