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赤(第9/10页)

他想要萨莉。他爱的不只是她的美丽,还有他在忍受苦痛之后用双眼窥见她那黯然的灵魂。他要用自己的激情感染她,使她彻底忘掉那些往事。他沉溺在这一时的狂喜中,幻想着自己也会带给她幸福——他原以为自己再也无从体味,如今却这样奇迹般地降临了。

他请她搬来一起住。不出意料,她拒绝了。不过他并不气馁,相信她迟早会让步,不再抗拒他的爱。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那个老妪,结果得知那些邻居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已热心地劝说萨莉接受他的提议。毕竟,任何一个当地人都乐于给白人当家庭主妇,而且按照岛上的标准,尼尔森也算是个富人。留他寄宿的那个商人也找过她,劝她不要犯傻,这样好的机会碰不到第二回。毕竟过去了那么久,她总不能还指望阿赤会回来。萨莉依然不从,可这让尼尔森的欲望更加强烈,原本纯洁的爱意转变成让人痛苦的激情。他横下一条心,任谁也不能阻挡,搅得萨莉不得安生。他的顽固坚持,加上她周围每一个人的苦口婆心,甚至动怒,终于让她疲惫不堪,最后答应下来。第二天,当他兴高采烈去看望她时,却发现前夜她一把火烧光了跟阿赤住过的那座小屋。那个老妪跑来大骂萨莉,而尼尔森无动于衷。没关系,他们可以在原地重盖一座平房。如果要把钢琴和大量的书籍运过来的话,欧洲式样的房子的确更加方便。

就这样,小小的木屋建了起来,至今他已经住了很多年,萨莉也成了他的妻子。和她一起生活的最初几星期令他狂喜不已,但那之后他并未享受到多少快乐。出于疲惫她的确屈从了他,但屈从的部分却是她最不看重的。她黯然的心灵逃避着他,她根本就不在意他。她仍然爱着阿赤,始终等着他回来。只要获得阿赤的任何线索,尼尔森知道,她会立即抛下他的爱、他的温柔、他的同情、他的慷慨大度,毫不迟疑地离开。她根本不会在乎他的悲伤。极度的痛苦攫住了他,他徒劳地想击破她那顽固的、一直阴沉沉抵抗着他的自我。他的爱变得苦涩。他试图用温柔体贴来融化她的心,但她像以前一样心如磐石;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她根本就没注意到。有时他发脾气骂她,她也只是默默饮泣。有时他觉得她不过是个骗子,那黯淡的灵魂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他无法踏进她内心的圣殿,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圣殿可言。他的爱成了牢狱,他渴望逃脱出去,只需简单地打开牢门,就能重见天日,可他连这点儿气力都没有。这是一种折磨,最后他变得麻木、绝望,那团火焰终于自行燃尽,当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窄桥上,也已不再升腾起怒火,只是感到不堪忍受。多年以来他们一直住在一起,维系他们的不过是习惯和方便,回忆起过去自己那份激情他会淡然一笑。她已是一位老妇人,因为岛上的女人老得很快,如果说他已不爱她,那他也是宽容她的。她不去打扰他,而他则满足于自己的钢琴和藏书。

这番沉思让他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

“现在我回过头去看阿赤和萨莉那段短暂热烈的爱情,我想,也许他们应该感谢无情的命运在他们的爱正处于顶峰时将彼此拆开。他们承受了痛苦,但这痛苦之中包含着美,使其免于遭受爱情真正的悲剧。”

“我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船长说。

“爱的悲剧不是死亡或者分离。你以为他们两人多久以后才会开始不再在乎对方?哦,你曾经全身心去爱一个女人,她离开你的视线一步都让你无法忍受,可后来意识到就算再也看不见她你也无所谓了,这才真正让人痛心疾首。爱情的悲剧是冷漠。”

不过,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件让他诧异的事情发生了。尽管他是对着船长说话,但并不是真的在交谈,不过是将他的想法转变成语言说给自己听。他的目光固定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却对其视而不见。呈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他所见到的这个人,而是另外一个人的形象,就好像他正在盯着一面让人变得矮墩墩或者极其细长的哈哈镜,但现在恰恰反了过来,在这个又粗又肥、面目丑陋的老家伙身上,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年轻人的影子。他又快速端详了一番。这个船长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溜达到了这个地方?他的心猛地一颤,让他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一种荒唐的猜疑把他震住了。他的推测似乎全无可能,不过或许就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