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赤(第8/10页)

尼尔森不再说话,轻轻叹息一声。

“最后她怎么样了?”船长问。

尼尔森苦笑了一下。

“哦,三年后她跟另一个白人好上了。”

船长讥讽地冷笑了几声。

“通常他们都是这样的。”他说。

瑞典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粗大臃肿的家伙为何会激起自己如此强烈的恶感。不过此时他浮想联翩,心中竟充满了对过去的回忆,仿佛回到二十五年前第一次登上这座岛,当时厌倦了阿皮亚狂饮、滥赌、声色犬马的日子。身为一介病夫,他勉强让自己接受野心勃勃的事业一败涂地,毅然将扬名立万的希望抛诸一边,但求安然度过短短数月的余生。他寄宿在一个混血商人家里,此人在一个当地人的村庄边上开了一家店铺,就在几英里外的海岸上。某天,他漫无目的地走上椰树林中长满青草的小径,不觉间来到了萨莉住的小屋。这地方是那么美妙,让他心中充满了强烈的欣喜之情,那滋味简直令人痛苦。随后他见到了萨莉。她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的最美丽的造物,美轮美奂的黑眼睛满含忧伤,深深触动了他。卡纳卡人都长得漂亮,他们的民族中美人并不少见。不过那只是外观匀称的动物之美,是空洞的美。而这双悲戚的眼睛幽深而神秘,让人从中体会到求索的心灵遭遇的错综复杂的痛苦。商人把萨莉的故事讲给他听,令他深受感动。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尼尔森问。

“怕是不会了。你看,那船得过好几年才能给船员结清钱款,到时候他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敢打赌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给拐走了,一定气得发疯,也毫不会奇怪他想要跟谁干上一架。但他只能咬牙忍受下来,我想,不出一个月,他就会觉得离开那座岛是这辈子在他身上发生的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尼尔森总是忘不掉这个故事。也许是因为他病体虚弱,而阿赤那容光焕发的健康形象引发了他的幻想。他自己长相丑陋,相貌上毫无可取之处,所以十分在意别人的姣好的容貌。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激情的恋爱,当然也没被人热烈地爱恋过。那两个年轻人相互间的吸引力带给他一种奇妙的喜悦,具有某种不可言喻的“绝对”之美,使他再次来到小溪旁边的小屋。他有语言的天赋,头脑又灵活,也惯于思考,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当地语言。老习惯促使他开始搜集材料,准备写一篇有关萨摩亚语言的论文。那个跟萨莉同住的老妪邀他进屋里坐一坐。她拿出卡瓦酒给他喝,又请他抽烟,很高兴有人跟她聊天。她说话时,他却一直看着萨莉。她让他想起那不勒斯博物馆里的普赛克[5]。她的五官线条也是那样高贵纯净,尽管已经生过一个孩子,但容貌依然像个处女。

两人见了两三次面之后,他才引着她开口。那时她只是问他是否在阿皮亚见过一个名叫阿赤的人。阿赤已经失踪两年了,不过显然她仍然想着他。

没过多久尼尔森便发觉自己爱上了她,全凭着意志力的约束他才没每天都往小溪跑。即使没跟萨莉待在一块儿,他的心思也一准留在她那里。起初,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垂死之人,所以只求能看见她,偶尔听她说说话,就会在他心中产生一种美妙的幸福感。他为这纯洁的感情而欣悦,除了期望在这曼妙的美人周围织出一张华丽的幻想之网,他别无所求。意外的是,露天的环境、绝少变化的气温、充分的休养以及简单的饭食,开始给他的健康带来帮助。夜间他的体温不再升到那惊人的高度,他已不再经常咳嗽,体重也有所增加。六个月之间没有咳过一次血,他突然发现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可能,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发觉希望真的降临,只要继续悉心调养就能阻止病情发展。得以再度展望未来使他心情畅快,不禁做出种种筹划。他与激烈的生活显然已经无缘,但住在岛上不成问题。虽然他微薄的收入在别处难以为继,可在这里足够了。他可以种椰树,还可以雇人把书和钢琴运过来,不至于无事可做。然而他敏锐的头脑明察秋毫,这么做不过是掩饰自己难以自拔的欲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