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皈依(第8/25页)

这当间,少年从院里找来一只秃头笤帚,和断了把的锹头,像以前自己在庙里每天帮着师傅们打扫寺院一样,默默地把屋里屋外好好拾掇了一通,彻底地掸去了屋顶、墙角和窗台上的厚厚的灰尘,和那些无处不在的蜘蛛网,然后打开窗户,让秋天的阳光一览无余地洒进灰尘弥漫的小屋内。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墙壁镀了金箔似的闪闪发光。之后,他又把炕上的一片草席和一卷潮湿得发了霉的铺盖抱到院里晾晒。

在抖开那些被褥的时候,几十只毛蝎子和潮虫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它们在白花花的太阳地里,惊惶地蠕动,个个如临大敌。太阳太毒了,地皮火辣辣烫脚,这些虫子又一直蛰伏在阴暗的时光罅隙中,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被烧得四脚朝天了。他蹲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些不停挣扎着的小生命,心中忽然就有种莫名的怜惜和罪孽感,这些小东西的命运多像他自己啊!

这种情感过去他可从来都没有过的——打小到大他不知抓逮过多少只鸟雀、蚂蚱、青蛙和野蝶,那时他从来都是心安理得的只顾自己快活——而现在,他却强烈地意识到,正是自己的突然归来和刚才不知轻重的整理,才搅扰了这些小东西的安宁,弄得它们一个个惶恐不安,无家可归了,甚至于被活活晒死在太阳底下。于是,他微微闭起双眼,嘴角轻轻地蠕动着,仿佛在祈求什么。

外面的形势变化很大,据说矮胖子朱队长做了青羊湾的头把交椅。当这个天大的消息传到我们羊角村的时候,三炮兴奋得一个蹦子从床上跳起来,哈哈大笑,躺在他身下的女人吓得半死,错误地以为三炮人疯张了。

三炮是光着脚跑到外面去的,他差点忘记了门前的场院已是一片汪洋,待那死湖里的水没过膝盖时,三炮才从美梦里醒过来。

就在这时,三炮忽然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一个虚点正慢慢朝他这边飘移,四名忠实的把手也在三炮身后吧啦吧啦抄起了各自手里的家伙。接着,是一阵狂噪不安的狗叫声。三炮下意识地退回到门口,他看到果然有一只狗已经一扑一扑地冲到了那个人前面,三炮隐约听见狗的主人喝狗的声音。那声音有点脆生生的,听起来不像是个大人,却很坚定。把手们已经冲前面的人发出了严重警告。

“喂,你是谁?”

“别往前走了,不然的话,我们就不客气啦!”

那狗和它的主人并没有被威慑住,他们毅然朝三炮这边走来。

“不用怕,就他一个人!”把手们互相小声嘀咕着。“他不像是大人,还有一条瘸狗,嘻嘻。”

三炮又观察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下命令:

“你几个别一惊一乍的,去一个人问问,看那小狗日的到底是干啥的?”

说完,三炮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办公室里,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子,像一只鸭子刚从水塘里慢吞吞地踱上了岸。

进屋后,三炮一下子就把床上的那个女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这是三炮住进这间屋子以来睡过的第六个女人,也可能是第五或第七个,反正,三炮已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其中有三个女人都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非要三炮好好培养一下,她们一个个都在床上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狂热技术,一副不榨干对方不罢休的架势。三炮有时会感到力不从心,可更多时候又非常渴望她们能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然后他好昏昏睡去。

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纯粹是下面弟兄的一片好意,他们不知从哪里帮三炮弄来的,怕他睡觉时身边只有一个女人陪伴,仍然会感到寂寞。这两个相貌体形和身高完全相同的女人,只会任他摆布,她俩都生着一双忧忧郁郁的鱼一样明亮的大眼睛,却跟一对活尸差不了多少。有时,三炮刚刚跟其中的一个亲热过,他本来打算稍微歇息一会儿,再跟另一个弄一遍,可后来等他从这个女人的肚皮上再次滑下来的时候,另一个却在一旁悄悄掉眼泪,他才知道,其实整整一个晚上,自己都在跟同一个女人亲热个没完没了,而始终冷落着另外一个。时间一长,三炮对她们俩便毫无激情了,他实在害怕再见到这对如影随形的双胞胎姐妹,他夜夜都在跟同一个女人和这个女人的影子或鬼魂厮守在一起,他永远分不清谁是谁,有时甚至搞不清自己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