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皈依(第7/25页)

十九

天气很快凉下来,村里人的心态似乎也随着深秋的气温逐渐趋于平静,不再像前一阵子那么骚动和恐慌了。

这天晌午,一个少年和一条狗一前一后从村口走到场院,又从场院走过每一条街巷,所到之处全都是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萧条景象。而且,几乎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儿,连一声狗叫也没有听见——只有跟在他后面的狗,一瘸一拐忠实而又缓慢地迈着跛爪,狗喘息不止,粉红色的舌头耷拉下来很长,晶莹的口水落在厚厚的尘土中;狗的鼻子也在烟尘中一抽一抽的,因为没有尾巴,所以这条狗走起路来屁总是很显眼地朝两边一拧一撇,随时都要失去平衡跌倒似的。

少年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个地方,这种印象太离谱了!他感到一阵蹊跷,在认真地辨别了一番方向之后,他又在破破烂烂的村子转悠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一户似曾相识的院落跟前。然后,他很疑惑地朝院里长时间凝望着,用一只手背慢慢地揩了揩快要流下来的眼泪和汗水。他看着这片寂静无声的院子,突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但是,他很快就傻眼了。

这个破落不堪的宅院,正以少年想象不到的样子,呈现在他眼前:地上和屋顶衰草丛生,猪狗鸡羊的粪便遍地皆是,里里外外的墙壁都熏得黑黢黢的,屋里除了密集的蜘蛛网和苍白的灰尘,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留下,一切东西似乎早在一百年前就化成了灰烬。他狐疑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狗笨拙的呼吸声震落了屋顶和墙角的灰尘,好几次那些蜘蛛网迷蒙了他的眼睛。

从进屋以后,他不时地揉着眼睛,最终在里屋一个很黑的角落里止住了疲倦的脚步。他看见靠墙的地上有一只落满尘土的小炕桌,桌子前面的地上有厚厚一摊纸灰,连那些纸灰也沾满了灰尘,看上去白茫茫的像雪片;桌面上摆着干巴巴的几样供品,发黑的蒸馍连表皮都龟裂开来,像奇怪的伤口惨白地翻开着,一只碟子里装着发霉变蔫的果子,它们似乎全都安静地趴在往事的忧伤之中不能自拔;还有烧过的香灰和蜡烛滴淌下来的痕迹,一切都不露声色地静默在昏暗之中。

站在桌子跟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才把自己随身带来的一只包袱,从肩膀头上摘下来。他再次用目光在屋里搜寻,最后将那只包袱塞进一个旮旯里去——包袱里装着几本幸免于大火的佛经书,和他临行前从寺庙的一片瓦砾堆里偷偷捡回来的一个人面鸟身的青石物件——之所以要宝贝似的捡回来,他觉得这物件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自己曾经在梦里见过的东西,跟他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

少年忽然觉得两只眼睛和鼻孔里发酸发烫,心里有种刀子剜割样的刺痛。他不由地回想起来腊月里的一天,自己被怒气冲冲的爹从课堂上揪着一片耳朵薅着一撮头发拽出学校时的情形。想着想着,泪水就汹涌地在他眼眶里翻滚打转了。他几乎能感受到爹当时说话时的声音,和怒不可遏的战栗正扑面而来。但是此刻,他却不能在这间屋子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爹的气息,往事仿佛过去了几十年。

狗一直在他身前身后转悠,好像不是狗跟着他,而是他自己投在地上的一团孤单的影子。自打进屋以后,狗就汪汪地叫了几声,他对狗说:“军刺不咬,我们到家了。”但狗似乎还是无法抑制本能上的警觉,它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嗅了嗅,然后突然对低处的一张蜘蛛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狗举起一只前爪谨慎地去扑那张网,使得网上的一只正在沉睡中的黑蜘蛛有点惊慌失措。黑蜘蛛立刻摆出一副大敌当前的架势,迅捷地在网上倒退躲闪,并不失时机地伸出触角去抓狗的鼻子。

狗像耍杂技那样将两条后腿直立起来,用两只前爪轮番去扑捉对方。黑蜘蛛在网上跟狗不紧不慢地兜圈子,没一会儿,狗就有点气急败坏了,它三两下就将那张网撕破了。关键时刻,黑蜘蛛猛地弹起来落在狗的一只眼睛上,狗吱地惊叫了一声,立刻趴在地上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拨拉眼睛上的东西。黑蜘蛛掉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装死。狗依旧不依不饶地用爪子去踩它,又像不是真的要置对方于死地,只是那么轻轻地踩一下,松开,再用爪子来回拨拉着,黑蜘蛛始终缩成个坚硬的疙瘩,时间一长,狗就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趣,它又抽着鼻子在屋角开始了新的探询。黑蜘蛛却乘机抽身迅速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