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皈依(第17/25页)
说完,串串便提起小筐子一蹦一跳地走了,空的碗盆随着她的轻快的脚步,发出一串一串清脆悦耳响音。串串走了好半天,红亮一直沉默地望着外面。
后来,虎大老婆彻底疯张的事,红亮是从串串嘴里听到的。串串有一天告诉他,那个女人变成一只老母鸡了,整天钻在鸡窝里不肯出来,还往自己嘴里塞鸡粪。红亮大吃了一惊。天地良心,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的贸然行事,会导致这种可怕的结果。
接下来,大伙的传言便铺天盖地而来,说什么怪话的都有。有人说红亮身上附着他爹的魂儿,要不然一个十来岁的娃娃,咋能带着刀子独闯虎大家呢,难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甚至还有人说,红亮肯定是在外修炼成精了,连饭都不用吃,只要闻一闻村子里的食物气味就够了;他想杀谁根本不用动刀子,只要默默念句经咒就解决了(这一点大伙比较认同,因为三炮的脑袋就是一个再生动不过的活例子,那口大钟在场院挂了那么些年,偏偏红亮一回来,它就掉下来了,八成是被施了妖术的)。
串串再给红亮送饭去的时候,陆续将这些流言蜚语讲给他听。而且,人们的结论似乎已经出来了,都说红亮把虎大老婆一下子给逼疯了,这个娃娃心肠忒狠毒了,简直杀人不见血啊!红亮听了感到莫大的内疚,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了,被人家拿话稍微一撺掇,他就热血沸腾,鬼迷心窍了,不管不顾地上虎大家替爹报仇了。
现在,红亮几乎已经放弃了复仇的所有想法和冲动,可虎大老婆却莫名其妙地疯了。大伙好像都没心没肺地,他们忘了红亮爹当初是怎么惨遭迫害而死的,却单单记住虎大女人是怎样一夜之间变疯的事实,从而吵吵得没完没了。过去跟虎大关系保持不错的人,又纷纷站出来,他们建议三炮将红亮还有那条凶恶的大狗赶出我们羊角村,而且永远不许再回来。道理很简单:这个娃娃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鬼魂的气息,他在这里多呆上一天,村里就会有厄运降临,有人就会遭殃。
秀明稍后才得知了红亮去过虎大家的事,她确实为红亮的莽撞行为感到失望和难过。但她很快就原谅了这个可怜的娃娃,因为她又进一步得知三炮那天去坟地找过红亮。这让她感到异常愤怒,她实在忍无可忍,当天就跑到三炮那里跟他理论了一次。秀明对三炮说:“你到底想干啥?连一个娃娃都不肯放过吗!”
这些天三炮被头疼折磨得十分虚弱,纱布去卫生所换过两次,可伤口却悄悄地在里面化脓,就像一棵生了卷心虫的大白菜,正从里面慢慢地腐烂掉。秀明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养病,秀明的话里火药味十足,愤怒的声音震得他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三炮强装出一副笑脸,但秀明几乎一眼就识破了他虚伪的假象。“别那么大火气嘛,气大容易伤身哩!”三炮的目光在秀明身上划来划去,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似的。“秀明呀秀明,我那可都是为他好啊,红亮不去找虎大,旁人会说这娃娃不懂孝道,没有良心,那他将来还咋在咱们羊角村立足嘛!”秀明白了三炮一眼,说:“你要有那么好的心肠,太阳怕是都要从西面出来了!”说完,不等三炮答话,秀明就愤怒地离开了,她想着该去好好劝慰一下红亮了。这娃娃天生命苦,打出生那天起到现在,没一件顺当的事,现在又让娃娃背负那么大个罪名,他咋能承受得住呢?
秀明回去带上晚饭走到红亮家,院子里的那条大狗只对她龇了龇牙,就趴在地上闭目休憩了。秀明顺手从提筐里掰出一块馍扔给了狗。这时红亮闻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秀明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缩回头去。秀明想了想,还是走进屋里。进屋以后,秀明放下筐子就默默地干起活来,上上下下清除屋角房梁上的灰尘,擦抹仅有的一张桌子和瘸了腿的两条凳子,然后她又上了炕,把一团被褥抱出去抖了又抖。她忙忙乎乎干活的时候,红亮悄悄地走出去,跟院里的狗坐在一起耳鬓厮磨,狗拿鲜粉的舌头舔他的脸,他替狗不停地挠着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