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26/34页)

而在场的女人里,有一多半都为这个突兀的决定感到震惊了。她们中很多人过去都跟虎大有过一腿的,有的大概是正在玉米沟里猫着腰薅草时,让虎大突然从后面跑来,按倒在地强行占了便宜,此刻却完全忘记了过去受过的耻辱,一股脑地回想虎大的种种好处,想到虎大睡了她们之后,又总是暗渡陈仓地多分给了她们一些粮食,使她们的儿娃不至于饿死。如今一旦想到,虎大就要被民兵拉去挨枪子了,她们就伤心得想死,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恩情似海深!虎大若是没了,她们像是会统统变成可悲而又可怜的寡妇——如果可能的话,她们甘愿替虎大受刑。在我们村这些女人看来,虎大即便有罪,也绝不是十恶不赦的那类。所以,一时间女人们的哭号铺天盖地而来,而哗哗流出的泪水比此刻天空中落下的绵绵秋雨还要汹涌;男人们当然不会轻易为虎大落下一滴泪,可他们的身上也被旁边站着的痛哭的女人弄得湿漉漉的,心里同样感到非常难受。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新的情况,有一群年龄在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之间的娃娃突然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这些娃娃全都是冲虎大来的。他们一个个扑通扑通全部跪爬倒在虎大脚下,淅沥哗啦流淌出虔诚又善良的鼻涕和眼泪,这使得他们的小脸蛋发出亮晶晶的红光。娃娃们跪在人群前面,哇啦哇啦哭号,嘴里干爹干爹地叫个不停。这情景恐怕连虎大自己也被怔住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羊角村乃至附近的村庄,认下过多少个这样的干娃子和干闺女了。现在,只有一样事可以肯定,那就是虎大认干亲的时候这些娃娃都很小,有的可能还呆在娘亲的肚子里,没有来得及出生呢;还有一些必定跟虎大有着某种割舍不开、千丝万缕的私密联系,这种联系甚至直接涉及到了人类的基因和血缘关系,也许只有娃娃的娘亲们最清楚不过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虎大面前忽然跪下来这么一群可怜兮兮的娃娃,场面便显得空前壮观,叫人感到无比激动和难受。在场的有相当一部分人,立刻露出羡慕的眼神,发出一阵愚蠢的不明事理的唏嘘。大伙觉得一个人来世上走一趟,临了,会有这样的阵势也是难能可贵啊!这起码说明,人家虎大没有白活这一世啊。虎大始终像战斗英雄那样豪迈,拼命地冲娃娃们点头微笑致意。他极力张大嘴巴喊着(生怕旁人听不清似的):

“娃娃们都起来吧,干爹没事,干爹还好好的,你们都不许哭哦!”

然而,虎大愈是这样说,娃娃们就愈加伤心难过,痛哭不止。一双双眼睛汹涌地流出懵懂无知的眼泪。而这些眼泪仿佛又具有非常强大的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和杀伤力,一时间几乎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眼水最终导致了一片汪洋的骚乱,大伙似乎忘记了前面的枪口正黑洞洞地指向自己的胸口或脑门,他们不管不顾,奋勇向前,用他们的身体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虎大和身边的几名看守民兵完全被包围住了,激情澎湃的人群像泛滥的河水,一下子就将虎大他们推上了风头浪尖。

虎大被推举在攒动的人头上面,他嗷嗷叫着,像一匹刁悍的公狼,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脸膛涨红,眼珠子都发绿了。他突然冲着人群拱手喊话:

“父老乡亲们!我虎大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还回来当你们的队长!还带大伙一起战天斗地!”

这时,虎大老婆简直快要崩溃了,面对自己男人那种无所谓的愚蠢表现,她恨得咬牙切齿。这种时候,她是多么需要大伙的同情和拔刀相助。眼下这群小家伙没头没尾的哭声,和不关痛痒的眼泪,很快又提醒了这个几乎已经丧失了理智的女人。她在人群里来回奔突搜寻,可她始终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