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24/34页)

负责押送虎大回来的民兵们都扛着真家伙,嘴上蒙着厚厚的口罩,每个人的脑袋上都一本正经地焐着一顶军帽,衣服纽扣系得严严实实(连脖领子那里的风纪扣也扣死了),脖子僵硬得几乎不能灵活转动;还有,每只手都怕冷或嫌脏似的套着一双白得耀眼的线手套。另外,除了虎大之外,他们每一个人外面都披了件又宽又大的军雨衣,脚上穿着被雨水冲得发亮的高统黑雨鞋。这些人给大伙的印象是,他们不像是从公社派下来的民兵,而是一队神秘的天外来客。唯一让大伙觉得有些确凿的是,那个胡子拉茬死囚样的虎大,确实是被他们押送回来了。

虎大已不是过去的那个虎大。落汤鸡样的他,一直被那伙人推推搡搡吆来喝去,有人还不时地举起笨重的枪托,朝虎大的屁股和后脊梁上乱捅乱撞。好汉不提当年勇,这种冒犯放在过去简直不可思议。虎大如今变得乖戾了起来,像只深通人情的老狗。虎大一路都踉踉跄跄的,有几次瘟牛样趔趄在路边,浑身粘满了泥浆。民兵们跑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虎大的屁股就踹上两脚,而且专门挑拣着他的尾巴骨踢,让他的惨叫声像杀猪一样凄厉。他们还口气生硬地一遍遍命令他:赶快爬起来,少装他娘的死猪样,你最好老老实实走路,休想再耍什么鬼花招!一路上都是这么捱过来的,这些人心里都装满了怨气。因为公社的大小干部们,谁都不愿意亲自下到我们羊角村,最后只好抓这些年轻的民兵,当差听使唤了。

负责指挥押送任务的民兵队长,是个白胖子,个头矮小到让人吃惊的程度,他的眼睛只有黑豆粒那么大,嘴唇上有两撇小胡子,分别朝左右偏见地翘起,一只天生的酒糟鼻子,时不时泛着暧昧的红光,模样如同一只肥硕的仓老鼠,又像是被缩小了的苏联电影里的酒鬼。而挎在他肩头的那支枪,却锃明瓦亮,枪口黑洞洞地冒着冷气,好像随时会走火。让大伙感到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这种时候看上去,这位姓朱的民兵队长的身高,跟那支枪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这就让他的每一个举止都显得非常吃力和滑稽,就像一个半大的崽娃或侏儒非要挎着枪那样,不伦不类,又不得要领,使人不由地想上前帮他扛起那支枪来。或者,想替他做点什么才好。也许是朱连长滑稽的相貌,反而让紧张的场面显得不那么严肃了,众人一直在下面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突然,虎大老婆从人群中钻出来,她老母猪那样一拱一拱地,跟着她钻出来的还有虎大的几个丫头——其中两个年纪小一些的,不久前刚被寡妇牛香家的娃子们糟蹋过,但现在早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崽娃们一般都会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她们也猪娃子般乱哄哄地扑过来,不顾民兵们的严厉威慑,一股脑围着虎大放声哭号,好像虎大已经咽气了,她们是来给爹收尸的。有人注意到,虎大眼眶里似乎也含了泪,但虎大没有让那眼泪掉下来。虎大不会轻易流眼泪的。流泪不是虎大的个性。虎大冲老婆娃娃们吼叫:

“你们号丧个球!都给我站起来滚回家去,爷们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虎大吼完又冲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他那目光里像是藏着看不见的锋利无比的钩刺,稍微躲闪不及,便被刮刺到皮肤。大伙立时觉得脸面上火辣辣地灼疼,又像是被虎大猛地挥手扇了嘴巴子,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心里惶惶不安。虎大慢慢地收回目光,接着又冲在场的人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扯到你们哪一个!割断脖子不过碗大个疤瘌!”

大伙听了又是一阵骚动,再次朝后退却数步,生怕割断脖子的热血会喷洒到自己脸上,带来难以想象的晦气。此时,矮胖子朱队长已经阔步走进苟文书的办公室里,随后那扇房门阴谋地紧闭了好大一会儿。另外几个民兵依旧神气活现地站在门口监押着虎大。他们把手里的家伙对准前面的人群,捂着口罩的嘴里不时地嘟嘟囔囔,没有人能听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估摸大概意思是让人群往后靠,再往后靠,好像他们面对的是一大群得了瘟疫而又无药可医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