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21/34页)

狗窝棚旁边兀自塌陷出一个水缸样大小的深坑,这里由于地势低洼,从外面流进来的雨水,正通畅无阻地灌进这只深不见底的坑里。水流的速度奇快,将那些泥鳅癞蛤蟆烂树叶全都一股脑吞进坑里,转眼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秀明再也没有片刻的消闲。她必须用锹铲来大量的泥土试图堵住这只深坑,可那坑实在是太深了,简直就是一只无底洞啊,用来从外面铲土的时间足可以在院子里重新砌一堵墙。由于塞堵这个不知深浅的坑,她只好暂时将狗拴在门口的一棵树下。

秀明一直不停地往坑里填土,汗水顺着脚脖子流进了两只鞋壳里,走动的时候哗哗作响,可所做的依旧毫无功效,而且,那只坑看上去越来越像一只无底洞了。后来,秀明不得不终止了这项没有意义的劳动。她也开始怀疑这只突兀的深坑也许一直通向阎王爷那里去了。想到阎王之类的东西,她就恐惧地不住打颤,眼皮子不停乱跳,心儿仿佛都快飞出去了。其实以前她并不迷信,她坚信世上没有鬼魂这些东西,可此刻她发现自己变得如此脆弱和胆怯了。

秀明已经显得十分疲倦和狼狈,但她依旧在不停地忙碌着。狭窄的鸡窝里同样汪满了雨水,十几只鸡都漂浮在水面上,脖子抻得老长,跟鸭子一样。有三只大约在白天里已经被大雨淹死了,尸体静静地漂动着,却看不见脑袋和鸡冠具体在什么地方。漂在水面上的还有十几个鸡蛋,白花花的一片,看上去很像是煮在一口大锅里的荷包蛋。有几只凸眼圆腹的老鼠正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见了人也没有丝毫的畏惧。它们的水性好极了,它们一边游着一边敏捷地去逐食漂在水面上的那些谷子。

这时,秀明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忙糊涂了,竟把这一天里最当紧的一件事情给忘掉了。自从秀明把那只装着婆婆骨头灰的黑陶罐抱回家以后,每天傍晚睡醒以后,她都要恭恭敬敬在婆婆的灵前上一炷香,磕三个头,有时候她还会很虔诚地吃上两顿素饭。秀明这样做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吃素和烧香似乎成了她生活的新内容。她的生活和内心都因此变得平静起来了,虽然一切寡淡得近乎无味,但这种平静的生活至少可以为她提供一份祈祝的心境——心诚则灵。

秀明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她几乎忘记了过去的每一个生活细节,只是混混沌沌活着。事实上,秀明被虎大他们拉出去大小开过几次会以后,她整个人的精神就瘫软了,那种软弱完全来自骨头缝里。她时时感觉到自己的脊梁中间突然就少去了一节致命的骨头,整个人变得不再坚强,她的身体只是勉强地支撑着,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来。她害怕这样下去自己终究要跨掉的,而且,永远也别想再爬起来了。

从场院散工回来,家里的狗就不见了。其实,秀明并没有下地去干活。苟文书一连好些天也没有再敲过钟。大伙睡醒以后,只是象征性地去场院那里转一圈。苟文书连面也不肯露,不知道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干些什么。又赶上这样的连雨天,大伙在场院上彼此打个招呼,说几句闲淡话,也就各自散了。

秀明这才想起来,出门的时候狗确实还拴在门口的树下,自己竟忘了把它拉出家来。现在狗跑得没了踪影,连拴狗的那根绳子也被带走了。秀明扯着嗓子叫狗。她的喊声划过湿漉漉的树叶,那些枯了的叶子就簌簌地落下来。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过去的某个片段中,冥冥中觉得一切厄运似乎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那天红亮不见了,她也是这么慌张,也是这样在村子周围和田埂上一路奔跑着。而且,那个时候她的喊叫也是这么的杂乱无序,可她终究没有把红亮喊回来。惟一不同的是,那阵子是腊月天,刚下过雪,外面天寒地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