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19/34页)
“一个人一个命,我早认了,我夜夜搓着这些草绳子,心里反倒踏实了,白天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啥也不想了。”
苟文书不再说话,他觉得她说的话是很有哲理的。于是,他又执拗地抓过牛香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脸上,按得牛香手指都生疼了,也把他的脸按扁了按瘦了,使他看上去更阴郁更消沉了些。
牛香说:“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娃娃看见了不好。”
说着,极力将手缩回来,却没有再去搓那根草绳子。
“我知道,我根本就不配跟你在一起。”
苟文书说完慢慢地站起来,破天荒地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半盒工字牌纸烟,颤颤地抽出一根塞在嘴,又在兜里摸洋火,半天也没摸着。牛香起身给他找来洋火,帮他点烟。烟有些潮了,划了两根洋火才勉强点着。苟文书靠墙站着吸烟,看样子他不怎么会吸,刚吸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脸也涨得通红,眼泪哗哗的样子。
牛香一直看着他,觉得他比刚来的时候至少瘦去了一半,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窝,下巴颏跟镰刀头一样尖,皮肤倒是阴白了,脸色惨惨的,像害了一场大病。他终于抽完了那根烟,中间至少咳嗽了十几次。他把烟头用鞋底碾灭,突然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再次站到她面前了,还想抓她的手,这次她没让抓。
牛香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牛香也听到了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牛香还听见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那些事仿佛年代遥远,牛香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下来了。
牛香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别再说了,你再说这种瓜话(傻话)我该生气了。”后来牛香又对他说:
“我一直觉得,你就像我娘家的叔伯弟弟。”
说完这些,牛香的心就不再怦怦跳了。
苟文书的心跳声再也听不见了。
外面,秋雨下得连连绵绵的,雨点一阵疾一阵缓,不时地扑打在潮湿的窗户纸上,声音发闷。
牛香又开始低着头吱吱地搓起草绳子来。苟文书什么时间离开的,她一点儿也不清楚。搓到当晚的第五十九根绳子的时候,她感到腰酸背痛,手指发麻,想起身回里屋歇一会儿再接着搓(她每天晚上要求自己必须搓够一百根草绳子)。可事与愿违,她刚站起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发麻,腿脚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晕倒在脚下的那堆潮湿的稻草上了。
奇怪的是,旁边好像有双手一直等在那里,把她给接住了。她心里想肯定是苟文书还没走呢,就晕头晕脑地由着那双手把她搀扶到里屋去了。一进里屋,她才恍然明白过来,这双手根本不是苟文书的,苟文书的手又白又细,不是那种生来干农活的粗手,她被他的手抓住时的那种感觉非常奇特,光光滑滑的,又温柔又体帖,这种感觉在虎大那里是没有过的。想到这些她才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却隐约看见站在地上的正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男人。
男人正一声不响地站在她面前,感觉就像站在自己的梦里一样。但看起来,男人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死了的人都留存在活人的记忆当中,连他身上穿的衣裳也没有更换过,依旧是那年去抗洪水出门前穿的那身衣裤,胳膊肘和膝盖上的四块大补丁都是她亲手缝上去的,针脚依旧密密麻麻的,好像下辈子也不会轻易地掉下来了。但是,她发现他没有穿鞋,两只脚光着,脚背上粘满了黄泥巴,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地卷起来,浑身上下湿漉漉地不停往下滴水,声音空灵而又清澈,还不时地散发出河水特有的那种土腥味。
牛香感到非常害怕。其实让她害怕的不是见到了死去多年的男人,男人本来就是自己的,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唯一感到惶恐的,是她认为自己这些年做了许许多多对不起男人的坏事。她真的有点良心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