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9/33页)
三炮死死薅着糜子散乱的头发。糜子脸朝上,嘴里无助地乞求号啕着,胸脯也向上一挺一挺的,犹如大水退却以后河岸上奄奄一息的鱼,两只脚光裸着,发着迷惑的白光,没来得及穿鞋,雪白的脚片子在地上一蹬一蹬的,跟得了很严重的痉挛症似的。
尽管大伙儿气焰烈火样燃烧着,也不是不知道三炮向来是心肠比石头还硬,但他们还是被屠户三炮坚决的叛逆行动怔住了。三炮把自己的女人拖到场院中央,然后毫不客气地扇了女人一通嘴巴子,扇了还不够,又扑过去狠命地踢上两脚,直到鲜血从女人的嘴角和鼻孔汪汪洋洋地涌出来,眼窝青黑青黑的,三炮才不依不饶停住了手。
三炮继续哭丧着脸说:“乡亲们呀,你们都要替我做主啊!”
然后,三炮开始一条一条揭发和控诉地主家的诸多罪状。
三炮说:“老地主婆在世的时候,每顿饭都不让我吃饱,让我吃他们的剩饭,不让我穿暖和,冬天出门杀猪冻得我鼻青脸肿,还有连黑里睡觉也不让我睡安生一会儿,不是让我去外面拾柴火,就是让我给他们生火填炕,一天到晚就惦记着怎么让我给他家干活了。”
三炮说:“地主老婆心眼比驴球黑,变着方儿让他们的闺女折磨我,还规定我见天都要出去找活干,如果不拿新鲜的肉回家给老家伙吃,他们就让我睡驴圈吃猪食喝马尿。”
三炮又指着趴在地上的糜子说:
“要说地主家最最歹毒的,得数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她是狐狸精,是母夜叉,是潘金莲,她夜夜缠磨着我跟她睡觉,想吸干我身上的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动不动拿出她祖上传下来压箱子的下三滥物件勾引我!我要是不听她的话,她就拿指甲抠我,用锥子戳我……这些年我在她们家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说着,三炮煞有介事地撸起一只袖子让大伙儿看,那胳膊腕上果然是一道道的伤痕,真的有点像是被什么人心狠手辣地抓挠出来的。
三炮最后义正词严地说:“从今往后,我三炮跟狗日的地主家再也没有啥瓜葛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又举起手大声说:“我敢发誓,就是饿死累死冻死病死,我也绝不再吃地主家的一口饭,喝地主家一口水了!”
三炮说到这又开始振臂高呼起来。
“我要跟地主划清界限!”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众人全被三炮糊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是真是假。几个干部们也带头叫了好,纷纷夸赞屠户三炮觉悟高,思想转变快,还号召大伙都要向三炮学习。
从那天起,三炮就真的不回家了,仿佛真的彻底脱离了跟糜子的关系。三炮也不再杀猪了。这阵子人心惶惶,也就没有人再找三炮杀猪宰羊了。三炮当下卷了自己的铺盖,准备搬回羊角村的老宅院去住。
当然,三炮不会平白无故地就住进自家原来的那院老房子里。三炮先后找过几个干部。一开始干部们都觉得三炮虽然做事情意志比较坚定,又跟地主家彻底划清了界限,他的行动很值得提倡和推广,可要是特别批准他的请求,还需要再三斟酌一番的。三炮碰了几颗钉子,回去思谋了一宿,越想越气恼。
第二天,三炮借来一把洋镐扛在肩上,出村前他挨家挨户去敲别人家的门,人家出来了他又什么也不说,继续一路敲下去。后来,大伙不知道三炮要搞啥名堂,只好糊里糊涂跟着三炮出了村子。三炮径自去了村外荒地上的那片坟场。大伙更觉得奇怪,远远地围过去,围成一只很大的歪歪扭扭的圈子盯着看。三炮被众人围在当间,大伙正在疑惑之际,却发现三炮霍霍地挥起手里的洋镐,在地主家的那只祖坟苞上胡乱刨挖起来。大伙全吓呆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劝阻三炮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