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10/33页)
三炮真的就掘了地主家的祖坟。后来村里的狗把老地主乌黑的尸骨从坟坑里宝贝似的一路叼回去,它们跟那奇形怪状的骨头有深仇大恨似的,日夜不停咀嚼,发出噶吧噶吧地声响。狗嚼骨头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听起来更加令人恐怖。村里有个人夜里无意间发现,自家的狗窝棚前闪着幽蓝幽蓝的一簇鬼火。这人还清清楚楚地看见,被狗嘴啃吮得白森森的一截骨头,忽然在狗窝棚前无原无故地燃烧起来,发出一蹿一跳的蓝瓦瓦的火焰,火光把狗的眼睛都映黄了。狗吓得蹦到窝棚顶上,呜呜地哭着,见了主人求救似的拼命摇动尾巴。
干部们在这件事情上终于统一了思想认识,他们觉得如果再不予以批准的话,那不就等于硬把三炮往地主这边推吗?地、富、反、坏、右黑五类里面,这地主可是排头兵。三炮能亲自动手掘地主家的祖坟,这已经充分说明他的思想的的确确进步了。而且,是很大一步!这很了不起的。
于是,三炮贴身的兜里就揣上了一张写着“同意迁回原籍”字样、并且加盖了大红戳子的证明材料。三炮清楚地记得那个干部盖红戳子的时候,呵呵地使劲冲戳面上哈着气,仿佛亲吻心爱女人的脸蛋子,生怕盖不清晰、盖不鲜艳似的。
几天来,糜子哭得死去活来,她骂三炮是白眼狼,骂三炮比狼的心肠还狠毒三分。糜子哭,串串也跟着流眼泪。娘俩相依为命蛰伏在屋子里,根本不清楚三炮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糜子一遍一遍揉摸着串串的头说:
“要不是你,娘真是一天也不想活下去了……”
娘俩就这样抱着头一直哭到天昏地暗,哭到鸡啼日出。
崭新的跟刚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松木大床,没几天工夫就打好了。与此同时,一股比梦里的鼾声还要浓稠的松木的香味正四处飘散。离着我们队部老远,大伙就能闻得清清楚楚,让人不由地要打上几个响亮的喷嚏。
特别是在黑夜里,松香刺鼻涩眼的味道,在我们羊角村迅速弥漫开来。我们村那些看家狗的鼻子就一刻不闲地呼扇着。它们像获得了某种极其重要的警示信号,都把黑洞洞的鼻孔紧贴在地面上,鬼子探地雷似的抽搭个不休。
松香味不仅严重影响了狗和其他牲畜的正常食欲,很快就使它们开始大面积厌食,一个个不吃不喝,终日呆头蔫脑,头一天放在窝棚下的食物还纹丝未动。而且,那种弥散开来的怪味,还带来了更为可怕的嗜睡症。这股气息似乎具有很厉害的迷幻作用,让人和牲畜都越闻越想闻,越闻越爱闻了——那情形就仿佛是鸡遇见白米粒、狗发现了肉骨头、牲口撞上了可口的嫩草、男人双手捧住了女人的一对热奶头,全都痴迷忘返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了。
就这样,我们一村人畜闻着闻着,情况就不太妙了。
最先,是那些整日里爱汪汪吠叫不知好歹的看家狗,它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般全没了声息,都不咬也不叫,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窝棚里,想着人所不知的心事,它们不肯出窝来,也不怎么排泄了。就连每天清早准时睁开眼抻着脖子来报晓的公鸡,也突然间哑巴了似的不声不响了。或者,故意摆出一副清高的不屑样,好像打鸣原本不是它们分内的事,好像它们的嘴巴被黏胶粘合了。
第二天等到日头蹲到屋顶涂金抹银的时候,公鸡还蔫头耷脑地宿在屋檐下打盹呢。
这些情况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羊角村谁都没有在意。
只是,大伙儿都有种夜里没有睡足的感觉,早上懒散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一个个哈欠连天,眼皮被眼屎粘住似的睁不开。衣服裤子刚刚穿了一半,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一颗,又疲塌不堪地倒头睡下了。这一睡又是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慢慢苏醒过来。人醒了,居然也丝毫不觉得饥饿,一个个面面相觑,恍若隔世。肚子里都涨鼓鼓的,被一股子很神秘的气息满满地填充着。人走起路来也虚飘飘的,却又不觉得那么疲乏了。丧失了饥饿的感觉,大伙儿也都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