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31/33页)
第一晚背下来,秀明就动不了身了。虎大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守株待兔样等着秀明能来向他求情,他知道秀明撑不了多久。可是,那晚虎大几乎白白等了一宿,连个人影也没见到。等到东方发白了,虎大的瞌睡也等来了,秀明还是没有去找他。到了第二天傍晚,秀明又出现在空荡荡的麦地里了,照旧一趟一趟背了粪往地里送,好像她一生下来就是干苦活的命。
虎大彻底泄气了,也暗自服气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羊角村看上去最弱不禁风的一个女人,却比他见到的任何女人都要刚烈和顽强。服气归服气,那都是虎大的心理活动,又不写在脸上,旁人是不会知道的。大伙看到的只是个表面。有人看了觉得非常解气,毕竟都是女人,凭什么自己天生要去受苦受罪,而秀明却要站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只动动嘴皮子就把一年的工分挣下了。也有人看了觉得难受,觉得秀明怪可怜的,毕竟都是有崽娃的人,毕竟自己的娃娃让秀明老师教过两天的。这些人多半都对虎大有意见。还有一个人看了心里总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难得安生,她就是寡妇牛香。
作为女人,牛香一点儿也不喜欢秀明,特别是她很清楚虎大对秀明的那点坏心思。可是,虎大一旦对秀明采取报复行动的时候,牛香心里就多多少少不安起来。牛香跟秀明差不多大,又都是从邻近的一个村子先后嫁到我们羊角村的,过去念书的时候也在同一个学校里。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最让牛香感到不放心的是秀明的身体,她担心秀明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牛香知道虎大的脾气。虎大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要对他百依百顺。秀明要是一直不肯低头,那她这辈子就毁了——她永远别想再回到学堂里去教娃娃念书。
牛香一直担心,虎大说不准哪天就要对秀明做出什么蠢事来呢。牛香担心的事情却迟迟也没有发生。而眼下发生的这件事,又足以让寡妇牛香胆战心惊。
这晚牛香也跟着大伙跑去看死人了。到了现场,大伙都凑上去,惟恐错过了那些细枝末节,牛香又望而却步了。有些事情事先是可以想到的。想到了及时说出去,就能避免悲剧发生。牛香也不是没有提醒过虎大,就在虎大办公室的那张松木床上,好几次完事以后,她都求虎大高抬贵手放了红亮爹的。可虎大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其实,牛香心里清楚,虎大就是想拿红亮爹这张牌逼着秀明就范。
现在牛香心里真是又后悔,又害怕。牛香后悔的是自己没有继续央求虎大把人放了,才惹出今天的灾祸;害怕的是,虎大要是真的为这桩人命吃了官司,那她以后可怎么办呀?这些年牛香是铁了心跟虎大好的,尽管虎大有时对她三心二意,可多数时候还是好的,一个寡妇人家被一群娃娃拖累着,身边有虎大这样一个硬邦邦的男人撑腰,终归是件好事。再说,牛香知道自己是离不开虎大的,这是她的本性。
牛香正准备挤进人堆里看看,却听见里面传来的一阵女人的哭号声,很凄惨的样子,她一听就知道是秀明。牛香忙止住脚步,又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人群呼啦一闪,几个民兵把尸体从圈棚里抬出来,一股很浓的臭味扑鼻而来。牛香险些叫这种味道熏趴下了。她捂住鼻子镇定了一下,见秀明果然紧跟在抬尸体的队伍后面。她没看清秀明的脸,只是听到秀明哽哽咽咽的哭声。
最后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虎大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虎大目光呆滞,脚步也有些蹒跚,像是快要睡着了似的,迷迷瞪瞪朝前走。牛香揪心地站在黑暗中,她很想走过去劝虎大两句,让他别着急上火,让他想开些。可一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他那张发白僵硬的面孔,她就打消了念头。这种时候,牛香真想替虎大做点什么事情,哪怕走过去让他狠狠地扇自己一通嘴巴子,泻泻火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