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30/33页)

那人喊:“虎大你在哪里?”

那人喊:“虎大你赶紧回来一趟!”

大伙听着刺耳,觉得那人真不该这样没轻没重没大没小的。

哪知,那人又喊道:“都弄出人命了……虎大我看这回你咋收场!”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多嘴多舌的乌鸦哇地一声从黑暗中飘了出去,并不失时机地落下几片让人感到极不祥的黑色毛羽。大伙的耳朵也都跟着嗵的一声巨响,像是真的被一只看不见的厚重的翅膀撞击到脑门。接着,大伙听到那个看不清脸面的人又大喊了一声:

“虎大!这回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而此时,虎大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喊话人的眼前了。

虎大没好气地说:“你他娘的在这里穷咋呼啥?”

虎大用手电筒光狠狠地照了照对方的脸。虎大发现那两只镜片顿时变得跟鹅蛋一样雪白溜圆。藏在后面的眼睛被刺得猫样眯缝成线。惟独那两片薄嘴唇依旧忙不迭地嚷着:

“照啥照么……虎大同志请你严肃一点,别再照了!我的眼睛都快让你晃瞎了。”

虎大没言语,无声地闭了手电。

刚才的两只鹅蛋破碎了,剩下的是镜片后面的那双怒不可遏的鱼眼。虎大从这双熠熠闪动着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叫做幸灾乐祸。

虎大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这件事情虎大本来是能想到的,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哪一样都要从虎大的心上过一遍。光过一遍还远远不够,稍微操心不到,乱子就捅出来了。像是方寸大乱,虎大已没心思再理识这个戴眼镜的家伙了。他转身就朝队部方向去了。

虎大一走,干活的人就像没了主心骨。他们扔下手里的鞭子和犁把,匆匆忙忙跟在虎大后面跑起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跟着跑。大伙猛跑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子里纹丝未动。这个人腿脚很好,身上有的是力气,可是现在他的胳膊腿脚还施展不开,身上的力气也没处使去。他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时机成熟。

通常,这人处心积虑地在村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的时候,别人都在蒙头睡觉。我们村那种可怕的病症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人,或者说,他似乎与生俱来就带有某种免疫力。现在,看到别人都朝着一个相同的地方飞奔而去,他反倒显得比较平静了。平静其实只是一个人的外表,内心的平静才是真正的平静。此刻,这人的内心就一点儿也不平静。非但不平静,而且,这人的心儿打鼓一样咚咚直响。就连这人身边的那几棵树也跟着无风自动起来,偶尔落下几片发黄的叶子,唰唰地掉在他身上。但他还是处乱不惊的样子,也许惟独他自己知道,机会终于要来了。

一连干了几夜农活,秀明的手脚变粗糙了,掌心和肩膀头全都磨出了大血泡,背篼的绳子深深地勒进皮肉里去了。秀明整天腰酸背痛,天黑以后爬也爬不起来。长时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哀伤中的秀明,对这些来自身体的创伤和疼痛都已经麻木了。姐夫的死让她感到揪心,只有她最清楚,可怜的红亮即便还活着,他也永远失去了最亲的一个人。

有时候,秀明都快忘记了自己以前还教过娃娃们念书,那仿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都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并且是带罪参加集体劳动的。

虎大已经找她谈过几次了,她始终没有给对方任何答复。虎大的耐心是有限的。虎大最后一次来找秀明的时候,她依旧一言不发。可是第二天晚上,秀明自己却下地来了。当时虎大见了,一愣,一皱眉头,又一瞪眼睛,就给秀明安排了重体力活。其实虎大完全可以网开一面,让秀明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可虎大偏不。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发狠的时候,往往会变本加厉。虎大就让秀明把堆在路上的土粪一背篼一背篼地远到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