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祸端(第9/17页)

来秀明老师家吃席的人群里没有三炮的人影子。这让红亮胸口那只一直蹦哒着的小兔子稍微安宁下来。爹没有工夫搭理红亮。爹忙得满地转圈,支桌子,摆板凳,端盘子,给客人添茶水。秀明老师倒是走过来一次,随便摸了摸红亮的脑壳,把他拉到一个位子上,安顿他坐下来好好吃东西。

红亮没有说话,从秀明老师的脸色上看,她似乎并不知道三炮的事。这让红亮越发感到安逸无事似的。但红亮还是会想起三炮,想起那把刀子捅向三炮时沉闷的噗嗤声,想起那晚自己惶恐无助地跑回家,怎么用清水慌乱地冲洗掉粘在手指上和脸上的斑斑血污,一切的一切都是头一次,新鲜而刺激的。

来吊唁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进帐房,找位子坐下。红亮又是一阵紧张,身体颤悬悬地抖动,刚刚收拢的小兔子,又疯野地从胸口窜到喉咙里跳个不停,好像那个血淋淋的家伙随时都会出现在大庭广众。红亮很警惕地朝四周看,朝帐房里的每一个席桌观望,并没有发现三炮的行踪。他忽然觉得心中一亮,那个该死的三炮肯定是来不了了,说不准这阵子正躺在家里,死猪样呻唤着呢,一副要放命的蠢相。这样一想,红亮情绪似乎又好了一点儿。可能……那晚他真的死了?红亮很多次都在这样想。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奇怪地蹦出几个秀明老师教过的词,比如:为民除害、死有余辜。红亮又因此变成无所畏惧的样子,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等端盘子的人把馓子蒸馍肉丸子汤,还有茶水都一股脑摆上桌面,红亮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有种豁出去大吃一顿的样子。可他刚刚抓过一片白面馍,头顶心猛地挨了一巴掌,吓得他连忙缩回手指。是爹,他正用眼睛不满地瞪着自己呢。

爹一把就将他从位子上拉起来,推推搡搡往帐房外去了。红亮的心都快跳出胸膛来了,心想这下无论如何逃不脱了。可是紧张了半天,爹却给红亮盛来一碗肉骨头汤,又塞给他两个软蒸馍,让红亮蹲在伙房外面的一个旮旯里吃。红亮稍微愣了一会儿,就狼吞虎咽吃起来。心里又想,管那么多呢,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等他吃完了,爹又过来叮咛他赶紧去上学。红亮终于如释重负了地打了几个饱嗝儿。他本来想说秀明老师请假,上不成课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红亮想反正爹这一两天没有工夫管他,自己干脆到外面胡乱耍一下午再回家。

屠户三炮的棉裤腰被刀子捅了窟窿,棉花从那里翻涌出来,被血洇红又变黑了,硬硬的一骨朵儿。其实,那刀尖刺进去不算太深,因为红亮毕竟还小,手上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三炮一直没有上卫生所,他身上的伤口很快就化脓了。那种腥臭的脓水像是从死猪脑壳子里流出来的脑浆,把棉裤腰和棉袄子的两只前襟污染得硬撅撅的。到了晚上,屋子里就飘荡着血脓交杂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三炮痛苦的嗥叫,狼一样粗砺狰狞。

糜子害怕得要死,紧紧搂着养女串串发抖。三炮疼得实在没了法子,就让糜子爬起来,从炕洞里扒出那些早已燃尽的青柴灰,那些柴灰还是相当烫手的。三炮疼得龇牙咧嘴,非要糜子用手捧来柴灰热热地敷在他的伤口上。

糜子披着袄子下地,战战兢兢地捧来。三炮已经忍痛扯开了棉裤棉袄,伤口重新出血流脓,青绿色的肉团翻开着,像一只赖蛤蟆趴在他的小腹上。糜子抖索着终于将手里的热炕灰敷上去,流着脓血的伤口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三炮又狼一般嗥叫不止,吓得糜子差点跌倒。串串始终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可捂在头脸和身上的被子又分明在颤。

这样连续敷过三五夜,到第七天上三炮的伤口就不再蔓延溃烂,脓血跟柴灰结合在一起,变成一只发硬发黑的疖子,小腹上像爬着一只被踩扁的黑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