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祸端(第7/17页)

三炮当然没有忘记早年间的一箭之仇:他没有忘记这个虎大,跟自己和爹都动过拳头;他没有忘记虎大当上队长后曾没收过他家的一杆鸟铳;三炮更没有忘记虎大现在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在他三炮看来,虎大就是踩着他们爷俩的肩膀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

三炮曾经确实一门心思琢磨着想接替他爹的班。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尤其是,他爹人刚有些疯张的时候,三炮就开始打他的如意小算盘了。三炮想让他爹帮自己去说说情,可老头儿却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还骂三炮是一抹烂泥糊不上墙。三炮只好自己悄悄地跑去上面找人请愿,上面头头的答复是,一来老村长(三炮爹)还健在,二来嫌三炮太年轻,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即便有这个意向也得等个三两年再看。三炮碰了一鼻子灰,恹恹地溜回村。但从那以后,爹在三炮眼中成了一块绊脚石——三炮一直以为只要他爹一咽气,村长的位子理所当然就是自己的了。

当时三炮爹确实疯得很厉害,行为一天比一天怪诞。后来连三炮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狂妄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这样活着丢人现眼,还不如早早地一死干净呢。反正那一瞬间太奇妙了,三炮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只记得自己年轻的双手那么有力可以征服一切——它们就像一对崭新而又坚硬的老虎钳。

现在,回忆让过去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灰尘,突然变得可怕又可恨,而烧酒的力量并不因此减弱。它们在三炮的腹内逐渐壮大,横冲直撞、翻江倒海般折磨着他。三炮终于吐出几口粘稠溷浊的杂物,然后稍稍平静下来。他似乎又迷糊着了。

三炮恍惚间做了一个梦。这六七年光景里三炮是很少有梦做的。梦到自己被什么硬物猛地刺了一下,像是刀子,可又不是,血哗哗地从胸口那里流出,却始终找不到一丝伤痕。就在三炮十分诧异的时候,他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动颤,在迅速变软,脚踩下去软绵绵的。他想站起身跑开,可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整个身体正随着那种莫名的柔软不断下沉。接着,仿佛有一股从天而降的汹涌的湖水,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的脖子,眨眼之间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了……

后来,三炮猛地给惊醒了。梦醒之前,他依稀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或说着什么,他还能隐隐地听到一些散漫的笑声。他打了个冷颤,人就彻底醒了。三炮睁眼看时,发现眼前的提筐竟底儿朝天倒扣着。那些刀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连秀明下午送给他的那块肉也不翼而飞了。三炮急忙从门槛上起身,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狐疑地越过那段歪斜的矮墙,一眼便望见有只黑影正拼命往前面的巷口奔跑,脚步声踢踢踏踏传得很远。三炮的酒立刻醒了多半,一股无名火窜上胸口,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东西,也撒脚从院里紧撵上去。

虽说许多年不在这里生活了,可三炮对我们羊角村的每条街巷小道都非常熟悉,就像他能闭上眼,准确无误地从豁开的猪腹里取出那些心肝脏之类的物件。所以,当三炮在奔跑中看清了对方的走向时,他马上做出绕道追赶对方的策略,因为他知道仅凭双脚他不一定能撵上那个偷东西的贼人,况且他还喝了酒,脚底板绵软无力。而跑在前面的人回头张望时也发现身后已没有了动静,自然就放松警惕慢下脚步,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一头撞上早就堵在他前面的三炮身上。再想逃跑已来不及了,被三炮死死地薅住了头发。

三炮也全没有想到,抓在自己手心里的竟是他,是红亮,原来是这个小畜生!当下,他毫不客气地扇了红亮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