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祸端(第14/17页)

女人一旦从眼前的事情里理出头绪,就变得理智起来了,哭声也就戛然停止了,尽管眼泪还在簌簌地往下落着,但却悄然无声了。秀明很冷静地穿好衣裤和棉鞋。她感到这个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像个漆黑的冰窖。这不奇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了心,世界也就跟心一起变得寒冷起来。外面虽然是风天雪地滴水成冰,可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冷屋子待下去了。

秀明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疼痛,顾不得嘴角鼻孔正往出溢血,她只想跑到外面去透透气,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对她来说,已是非常陌生和卑鄙的坏男人。一到外面,秀明就没命地奔跑起来。秀明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快速地跑过,即便在学校跟娃娃们一起出操她也没有跑过这么快的。不是秀明想跑,也不是双脚双腿变得比以往轻飘了,是秀明的心儿在流泪流血,是命运的神秘之手在暗处催促着她往前跑。跑着跑着,秀明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咧开嘴无声地抽泣开了。最后,秀明觉得腿脚忽然绵软无力了,棉絮一般松软了,整个身体都变得瘫软了,再也没有一丝气力站立或奔跑了。

秀明像具死尸一样,突然栽倒在雪地上。雪是前几天刚下的。雪厚得很,人扑倒在上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厚厚的积雪一下子就把秀明的身体裹紧了。那雪似乎一点儿也不冷,甚至有种奇妙的温暖与舒适感。洁白的雪似乎最能体察一个女人身体里的所有清白。清白的女人躺在一望无边的白雪地里,就像最初躺在娘亲的温柔怀抱中了一样,安详自如无忧无虑。秀明真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啊,再也不要起来才好。

可是,雪也是有情有义的东西,女人压在雪的身体上,雪还是能感到一点压迫和疼痛了。雪疼了也会叫,跟人一样,吱吱嘎嘎地叫着,别人是听不到的,可那些在冬夜的村庄周围逡巡的饿狼,最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匹饿狼的嗅觉跟听觉实在太厉害了,它们隔着几道沟渠和土坎,还有一大片杨树林,狼们还是听得非常真切,就连女人身体的气息以及头发丝的微拂也感觉到了。

狼早就饿极了。冬天的觅食对它们来讲充满了辛苦和曲折,因为这种时候地里不再有什么牲口出没,大批大批的羊群也被牧羊人赶到深山里去放了。这种时候狼的攻击对象自然是那些圈养在棚子里的牲畜和家禽,当然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们。白天狼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挨到深更半夜,等到人们都熟睡之后,狼们才敢出来干它们想干的活计。

那一公一母两匹狼结伴而来,它们是在我们村的那片杨树林里发现秀明的。她往来跑的时候狼就觉察到了,但它们并没有立刻出击。狼是最有脑子的野兽,狼的脑子比人的脑子算计得要精明。它们不会轻易靠近一只猎物,除非它们能确定猎物的数量以及能猎获的最大系数。可是一旦要锁定目标,狼就会咬死不放。狼先静静地卧在远处的雪窝子里,直到看清秀明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躺在雪地上,又一动不动了,它们才跃跃欲试地从雪窝子里鬼祟地爬了出来,轻轻抖落皮毛上的雪末子,亦步亦趋地向猎物逼近。

狼的眼睛全都绿汪汪的,把秀明身旁的那片雪地都映绿衬亮了。

秀明依旧躺着,什么也听不到,对身边的事物毫无觉察。

秀明这时只能听到心痛欲碎的声音。

狼们却听到了远处的一串模糊的脚步声了,哗哒哗哒像是犁铧在雪地里不停翻滚开来。狼是非常狡猾的野兽,既然听到了动静,它们就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蹄爪,暂时放弃对猎物的进攻。狼得回过身朝后面仔细查看,狼是不会铤而走险的。果然,有重重的脚步声从村子那头传过来,随即是渐传渐响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