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祸端(第12/17页)

说来话长,广种也真是命大造化大:那些年我们村里闹饥荒,死了多少人,好多人没饿死也给饿跑了,出门讨饭的也不在少数。广种也饿跑了,一跑出去就是二年多光景,大伙都以为广种肯定饿死在外面了,说不定连他身上的骨头,都让野狗饿狼嚼碎吃掉了。可是,惟独这个广种,却最终活生生回来了。他看上去红光满面,他不但没饿死,人好像还胖了一圈,脸上有些沉着不变的黑红的光泽,走起路来腰板一晃一晃的朝前挺着,见人还要从劳动布制服的口袋里往出掏烟。那烟可真好,抽起来一点也不呛嗓,大伙看到从广种鼻孔和牙隙冒出的烟,真是又细又白。

我们村里凡是从广种手里得到那种雪白雪白的纸烟的人,都这么夸赞。都说广种命大福大,广种有本事,广种是个真正的儿子娃,广种当了响当当的矿工,穿制服,月月领工资,兜里有活钱,抽烟的架势也跟一般人不一样。我们村的人都抽旱烟锅,都是蹴在墙根或炕头的,只有广种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边走边吸,很安逸的样子。关于广种的好话林林总总,这就让广种成为我们羊角村一个想当然的人物。大伙闲下来有意无意地总会提起广种,提起广种自然又要提到秀明老师,提到秀明,自然也要提到红亮和红亮爹的。总之,大伙觉得他们的关系很复杂的,一时半阵根本扯不清楚。

好奇心仿佛一根集体编造中的绳子,大伙儿总是不约而同地一起用力,又像拔河,心思都往一块想,劲力也往一处使。这根好奇的绳子,就越拧越紧,越编越粗了。

广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号啕大哭。在大伙听起来,广种的哭声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动静大,时间短,跟打响雷似的,呱啦呱啦几下子,听起来就跟戏里的张飞叫阵似的。广种哭完了,戴着孝帽子穿着雪白的孝衫子,到坟地给老人烧纸,烧纸时又是一通狠哭。这回哭完才周周正正对着坟丘磕响头,然后腰板一晃一晃地回到村里。自始至终,人们没有看见秀明老师,只有广种在唱独角戏。

这之后广种再也没有哭过。倒是当天深夜,一个女人的哭声从村街里传出来。那哭声伤心欲绝,把大伙吓了一跳,都从热炕头翻起身把耳朵紧紧贴在窗户纸上细听,才知道是秀明老师。尽管知道了是秀明老师在哭,可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是把大伙弄得心惊肉跳。秀明老师一哭,很多女人就受不了了。女人的心肠软啊。再说同是女人,秀明究竟有啥做得不好的,都说久别胜过新婚哩,咋广种一回来,非要惹得她哭天抹泪干啥呢。这个广种兴许是在外头学坏了!也许是出于自发的,又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好几个女人迅速聚集在广种家的门前,当当当对着门扇一通用力乱敲,七嘴八舌朝院子里面喊话:

“广种家的,你这到底咋的啦?”

“快开门啊,广种兄弟!”

“他秀明老师……他秀明老师你为啥哭么呀?”

屋内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但比先前要微弱一些了。

几个女人冒着严寒趴在院墙边聆听,希望能听到一些更具体的更核心的细节,可除了惹来秀明家的那条看门狗汪汪地一通扑咬之外,她们一无所获。最后,女人们死了心,个个早都冻得鼻青脸肿,也就懒得再管闲事,急惶惶往各自的家里奔跑。街巷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朝着四面八方。寂静的一垄冬夜在星光下被女人们的脚步声震得摇晃起来。

女人跟男人不一样。有时候,女人跟女人也不会完全是一样的。就拿秀明来说,一村里的女人除过她,哪一个被自家的男人欺负了都会哭闹一通的。有的还要抹脖子、上吊、跳井、喝敌敌畏,至少她们也得连夜跑回自己的娘家去,诉苦求援,好迫使男人亲自登门下话赔情道歉,以求得到女人宽恕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