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上帝把外人的不幸放在了你家门口(第5/7页)
所有人都离开家园,远走他乡,为了拯救自己。我们的朋友住在美国旧金山,他们打电话让我去,他们在那里租了一个小公寓。太美了!太平洋……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海景。我却整天坐在河岸上流泪,什么事情也没法做。我是从战争中走来的,在那里人们为了一袋牛奶而杀人……有一位穿着闪亮的足球衫的老人,卷着裤腿在岸边散步,他在我旁边停下来:“你怎么了?”“在我的国家,发生了战争,兄弟相互残杀。”“留在这儿吧。”他说,“美丽的海洋能治愈你……”他久久地安慰我,我哭了。对这样善良的话语,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流泪,泪水就像小溪一样流下。我哭得比听到枪战、看到流血时还厉害。
但我不能住在美国。我急欲回到杜尚别,即使回家很危险,我也想离家更近些。于是我就搬到了莫斯科……我在一个女诗人家里做客,听她没完没了地发牢骚:戈尔巴乔夫是大话精,叶利钦是酒鬼,人们只是当牛做马的货……这些我都听了多少次了?一千次!女主人要把我的盘子拿去洗洗,我不让——我可以从一个盘子里吃任何东西,不管是鱼还是蛋糕,因为我是从战争中出来的……另一个作家的冰箱里是满满的奶酪和香肠,但塔吉克人已经忘了这是什么了。又是一整晚,我听着人们乏味的抱怨:政府很坏,民主分子和苏共分子都一样,俄罗斯资本主义在吃人,但没有人行动。大家都在等待即将发生的革命。我不喜欢这些在厨房里宣泄的绝望情绪,我不是他们的一员。……我见过的民众暴动,一辈子都让我心惊胆战。我深知无知者手中的自由多么可怕。动乱总是以流血结束。战争是一只恶狼,它也可能来到你们家……(沉默)
你在网上看到过这些画面吧?它们使我完全脱离了正常思维。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就是因为这些画面……他们杀了人,还拍下这些照片。他们还制作剧本,分配角色,好像要拍真实的电影。现在谁都需要观众,我们在看,是他们逼着我们看……就是这个男孩走在街上,是我们塔吉克人……他们喊他,他走过去了,他们就把他打倒在地,用棒球棍打他。一开始他还在地上打滚,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们把他捆起来,扔进后备箱,拖进森林里,绑在树上。你会看到:他们还在寻找好的拍摄角度,要拍一张好的图片。他们要砍了他的头。怎么做?砍头,这是东方人的仪式,不是俄罗斯的。也许他们来自车臣。我记得……有一年他们是用“螺丝起子”杀人,然后用叉子,接着是管子和锤子,总是用钝器打击把人打死。现在,这成了一种新的时尚……(沉默)这次我们找到了杀人者,凶手要受到审判。这些男孩本来都是出身于良民人家。他们今天杀害塔吉克人,明天就会砍杀富人或者其他向上帝祈祷的人。战争就是一匹恶狼,它已经来了……
在莫斯科的地下室里
我们选了一栋房子,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斯大林楼”。这种房子是斯大林时期为布尔什维克精英建造的,因此称为“斯大林楼”,现在都在出售。房子充满斯大林时代的风格:粉刷的外墙、浮雕、廊柱,公寓内部四米高的天花板。前领导人的后代们贫困了,“新俄罗斯人”搬了进来。院子里停着“宾利”和“法拉利”。一楼精品店的橱窗亮着灯。
楼上是一种生活,地下室则是另一个世界。我和熟悉的记者朋友来到地下室,我们在生锈的水管和发霉的墙壁之间绕了很久,时不时被满是涂鸦的大铁门挡住去路,大门上了锁和封条,但也形同虚设,象征性地敲几个密码,就可以通过。地下室充满生活的气息,长长的走廊安装了电灯,房间两边用胶合板代替墙,色彩斑斓的窗帘代替房门。莫斯科的地下室通常是塔吉克人和乌兹别克人合用。我们来到塔吉克人住的地方,每个房间挤了十七到二十个人,像是公共宿舍。有人认出了我的“导游”——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于是他们邀请我们进了门。我们进入一个房间,入口处的鞋子堆积如山,还有婴儿车。角落里有一个烧煤气罐的炉子,旁边挤放着移民从附近垃圾场捡来的桌椅。其余空间全部由两层简易床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