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上帝把外人的不幸放在了你家门口(第4/7页)

——啊哈!我有两次被抢劫,都是俄罗斯人干的,就在自己家门口险些被暴打一顿,都是俄罗斯人。为什么这个上帝特许的民族这样往死里打我?

——难道你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外来移民吗?

——这是我生长的城市,是我的首都。但是他们带着自己的法典教义来这里,在我家窗外杀羊过宰牲节。怎么不到红场去呢?可怜的生灵痛苦地哀叫,鲜血四溅……你出门进城去看一看:马路上一摊摊的血水……我带着孩子出去,他问我:“妈妈,这是什么?”这一天,整个城市都变黑了,已经不是我们的城市。他们几万人从地下室里涌出来,警察吓得都躲进了墙内……

——我有一个塔吉克男朋友,他叫赛义德,非常英俊,就像神一样!他在自己的家乡是个医生,但是在我们这里,他只能在建筑工地打工。我听了他的声音就爱上了他。可是怎么办?我们见面都是一起逛公园或者到城外去,避免被我们认识的人看到。我害怕父母。父亲警告我:“如果你和‘黑发鬼’在一起的话,就把你们俩一起打死。”我父亲是谁?他是个音乐家,从音乐学院毕业的……

——要是“黑发鬼”和金发姑娘在一起……那是我们的姑娘!应该把这些人阉了。

——为什么如此厌恶他们?因为棕色的眼睛,因为鼻子的形状。就这么简单地要憎恨他们。我们每个人都会讨厌什么人:邻居、警察、寡头,还有愚蠢的美国佬……总有那么些人让你讨厌!空气中弥漫着仇恨,都不敢和人接触……

“……我见过民众的暴动,一辈子都让我心惊胆战”

晚餐时间,我和佳芙哈尔一起用塔吉克斯坦茶碗喝茶,继续交谈。

总有一天,我会因为我的回忆而疯掉的……

1992年,我们大家所渴求的自由没有出现,内战倒是开始了。库洛布人杀帕米尔人,帕米尔人杀库洛布人,卡拉特金人、希萨尔人、加尔梅人……四分五裂。房子的墙壁上挂着标语:“俄罗斯人滚出塔吉克斯坦”“共产党滚回莫斯科!”这里不再是我最爱的杜尚别了……街上的人们手里拿着铁棍和石头,原本绝对和平安静的人,如今都变成了杀手。昨天他们还是另一种人呢,还在茶馆安静地喝着茶,现在却用铁棍当街暴打女人的肚子,砸毁商店和小卖部。我去了大巴扎,金合欢花上挂着帽子和服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多人,好多动物……(沉默)在我的记忆里,那本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有一段时间我都忘了战争,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的样子。苹果树开花了,杏树结果了……没有战争了。但是当我打开窗户,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沉默地走着,突然,一个人转过头,我和他的眼神相遇……很明显,这是个穷汉子,这家伙的眼神告诉我:我现在就可以冲进你美丽的家中,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我的时候到了……这就是我从他的眼神里获知的一切,我吓坏了,赶紧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前门后门大门二门都反锁上,躲藏到最里面的房间。他的两眼充满了狂热,人群中潜伏着魔鬼的激情。我害怕回忆这一切……(哭)

我看到了一个俄罗斯男孩在院子里被打死。没有人出来,各家窗户都紧闭着,我穿着浴袍跳出来:“放过他吧!你们已经打坏他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些人离开了。但是很快,他们又回来开始往死里打他,他们是和他一样的男孩子,他们都是男孩子……我打电话给警察,他们一看到是什么人在挨打,就转身走了。(沉默)不久前我在莫斯科的一家公司办事,听到有人在说:“我爱杜尚别。多么有趣的城市!我想念这个城市。”我很感激这个俄罗斯人!除了爱,什么也救不了我们。真主不听邪恶的祈祷。安拉教导我们:不要打开你关不上的门……(停顿)他们杀死了我们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个诗人。塔吉克人喜欢情诗,每家都有诗集,至少有一两本,在我们家乡,诗人就是圣人,你不能触摸他。他们却打死了他!在他被杀害之前,他们还砍断了他的手臂,因为他写的东西……没过多久,又有一个朋友被杀……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伤口,他们打烂了他的嘴,因为他说的话。他说,那是在春天,阳光如此明媚,如此温暖,人们却在互相残杀……平民都想逃进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