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扎着辫子的老太婆和美丽的姑娘(第9/11页)

——哈哈哈,代替自由的是给我们发股权券。就这样把一个伟大的国家瓜分了:石油、天然气……我不知道怎么说,有人只分到了个面包圈,还有人分到的只是面包圈中间的那个空洞。这些股权券必须投资到公司股票中,但很少有人知道怎么做。社会主义制度是不教人赚钱的。父亲带回家一些小广告:什么“莫斯科不动产”啦,“阿尔马兹石油投资”啦,还有“诺里尔斯克镍业”……他和妈妈在厨房里争论,最后他们决定到地铁站去卖货。他们给我买了一件时髦的皮夹克,我就是穿着这件皮夹克来到美国的……

——直到现在,我们国家那些人还在躺着呢。我把自己的三十年都卖给了什么博物馆……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讨厌这个国家,讨厌胜利大游行!我讨厌灰色预制板的房屋和阳台,上面堆满了踩扁的西红柿和黄瓜罐头盒子,还有那些讨厌的老家具……

——车臣战争开始了,儿子一年后就要去当兵。饥饿的矿工来到莫斯科,在红场敲着头盔,就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示威。当时都不清楚他们要向哪里进发。那里的人们很著名,也很重要,无法生活。他们离开矿山是为了孩子,在这里躺到飞机跑道上也是为了他们。他们成长的地方离我们非常远……

——嗯,嗯……用俄语怎么说来着?我都忘记了……对,移民。这是正常的,俄罗斯人可以住在任何他愿意住的地方,他感兴趣的地方。一些人从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另一些人从莫斯科前往伦敦。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客栈。

——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会希望俄罗斯被占领,让谁去占领都行……

——我原来在国外工作,现在回到了莫斯科。我内心里两种感情在斗争:我想生活在一个熟悉的世界,就好像自己的公寓里,能够闭上眼睛从书架上拿到任何一本书,同时又渴望飞向无边无际的世界。现在我是该离开还是留下?我怎么都下不了决心。记得那是在1995年,我走在高尔基大街上,两个女人在我前面扯着嗓子说话,我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但她们确实是在说俄语。我呆住了!原来是这样,我都晕了……她们说的都是新词,主要是新的语调。夹杂许多南方方言,是另一种表达方式……我只有短短几年不在俄罗斯,但感觉自己已经成了陌生人。时间过得飞快。当时莫斯科是如此肮脏,哪里有什么首都的样子可炫耀!垃圾随处乱扔:啤酒罐、包装纸、橙子皮……大家都在大嚼香蕉。现在,见不到这些情景了,大家都吃饱了。我明白,曾经让我如此热爱的这座城市,曾经让我感觉自如舒适的这座城市,已经不存在了。真正的莫斯科人恐惧地坐在家里,或者离开了。老莫斯科在消失,新居民进来了。我现在就想收拾行李马上离开。即使在八月政变的日子里,我也没有如此恐惧。当时我还兴高采烈呢!我和女朋友两个人开着一辆破旧的日古利到白宫去送传单,那时候在我们大学里印传单,我们有一台复印机。我们在坦克车旁边来来回回开车经过。记得我看到坦克上的士兵穿着带补丁的军装,当时很惊讶。方块的补丁,拧紧的螺丝钉……

我不在俄罗斯的这些年,我的朋友们非常兴奋:革命大功告成了!苏联的共产主义灭亡了!大家都不知道哪儿来的信心,总是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俄罗斯有很多受过教育的人,而且是个资源丰富的国家。但墨西哥也很富有……民主不是用石油和天然气交换来的,也不是像香蕉或瑞士巧克力那样能够运来的。你不用颁布总统令嘛……国家需要有自由的人们,但是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欧洲人追求民主二百年了,就像修理草坪一样维护着它。妈妈在家里哭着说:“你说斯大林很糟糕,但我们跟着他胜利了,你这是要背叛祖国。”一个老朋友来家里做客,我们在厨房里喝茶:“会发生什么?在我们枪毙所有的共产党分子之前,什么好事都不会出现。”还要再次流血?几天后,我就递交了出国的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