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街上的噪声和厨房里的谈话(2002—2012)(第4/8页)
——资本主义并没有在我们这里生根发芽。资本主义精神对于我们来说很陌生,它不会在莫斯科传播。毕竟,莫斯科的气候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俄罗斯人是不理性的,不唯利是图的,他们可以把最后一件衬衫给别人,但有时也会偷东西;与活动家相比,他们是消极者,更容易因为小事情而满足;他们不喜欢囤积居奇,也觉得积累很无聊;他们有非常强烈的正义感。但是俄罗斯人不想简单地生活,而想要为了某种意义而生活。俄罗斯人希望加入伟大的事业。在我们这里,比起诚实和成功,你更能发现神圣的东西。读读俄罗斯经典吧……
——为什么俄罗斯人出国后,常常可以很好地融入资本主义生活,但在国内,每个人又都喜欢谈论“主权民主”[4],谈论俄罗斯的特殊文明,谈论“在俄罗斯人身上没有资本主义的基础”?
——我们搞的不是正规的资本主义……
——放弃对另一种资本主义的希望吧。
——俄罗斯好像有资本主义,但是没有资本家,没有新的杰米多夫和莫罗佐夫[5]。俄罗斯寡头不是什么资本家,只是小偷。什么人能够从前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变成资本家?我不可怜霍多尔科夫斯基[6]。就让他坐监狱吧。遗憾的只是他一个人进去了。还有别人,也该为我们在九十年代的经历负责。那是刻骨的剥削,人们纷纷失业。那些资本主义革命家——铁腕的“小熊维尼”盖达尔、红发丘拜斯……他们就像自然科学家一样,在活人身上做实验……
——我去村里看望母亲。邻居说有人趁夜放火烧了集体农庄的居住区。人得救了,牲畜烧死了。村里人还为此喝酒庆祝了两天。你说资本主义……我们都是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社会主义的人……
——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他们向我保证阳光可以洒在每个人身上。但今天人们却是另一种说法:必须根据达尔文的原则生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变得富有。富有属于强人,但我属于弱势群体,我不是斗士……我习惯三点一线的生活:学校,研究院,家庭。我和丈夫攒钱打算买一个合作公寓,还打算买公寓之后买汽车……结果我们的蓝图被破坏了。我们被丢进了资本主义生活……我被培养成一名工程师,以前在一家设计院工作,也有人称其为“妇女学院”,因为那里几乎只有女性。我们整天坐在那里折纸,我喜欢那种整洁。我宁愿就那样过一辈子,但突然就中断了……男人基本上都被打发走了,只留下单身母亲,还有一两年就退休的人,在挂出的公告里,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怎么活下去?对此,我一片茫然。我还没有学会按达尔文理论生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希望自己可以在擅长的领域里找到工作。我是会深陷于一种思想的理想主义者,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位置和人生价值在哪里。直到现在,我还想和以前同部门的女孩们待在一起,我很喜欢她们,工作之余,我们会亲密地聊天,喋喋不休。我们的办公室在二层,一层是宿舍。我们每天在一起喝三次茶,每个人聊自己的事情。我们在一起庆祝节日,庆祝生日……而现在……我去就业办公室找工作,但没有结果。那里需要的都是油漆工、泥水工……以前一起读书的朋友在商人家里当女仆,打扫房间、帮忙打理宠物狗。最初,她会为此流下屈辱的眼泪,但现在习惯了。而我不行。
——请投票给俄罗斯共产党,形势严峻。
——我觉得斯大林主义是任何正常人都无法理解的。一百年来,它让俄罗斯输得血本无归,而他们说:光荣属于苏联这个吃人怪物!
——俄罗斯共产党早就不是共产党了。他们已经承认了与共产主义理念格格不入的私有财产。我可以像马克思谈自己的信徒那样谈论今天的俄共:“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用海涅的话说更到位:“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