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一面小红旗和斧头的微笑(第11/16页)

……在医院里,我母亲的旁边躺着另外一个病人。我走进病房,总是先看到她。有一次,我发现她想和女儿说点儿什么,却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她的丈夫也来了,她也想跟他说话,但终究也没有说。她又转身对我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看到她抓起自己的拐杖,你知道的,用拐杖去敲打挂着的点滴瓶子,敲击病床……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在狂怒……她是想要说话。她今天能和谁说啊?您告诉我,她还能和谁说话?一个人在空虚中是不能生活的……

……我一辈子都爱自己的父亲。父亲比母亲大十五岁,参加过战争。但是战争并没有像打垮别人那样打垮他,也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战争的阴影并没有缠住他。他到现在仍然去打猎、钓鱼、跳舞。他结了两次婚,娶过两位美女。我童年的记忆犹新……我们准备一起去看电影,父亲叫住我说:“看看我们家的妈妈多么漂亮!”有些打过仗的男人总是吹嘘:“我打过枪,我埋过人,战场上血肉横飞。”我爸爸从来没有那种战争傲慢。他经常回忆一些与战争无关的事情,愚蠢可笑的事情。比如胜利日那天,他和一个战友去村里找姑娘,却碰巧抓获了两名德国俘虏。还有溜进木板厕所的人,却掉进齐脖子深的粪坑里。还说战争快结束时,已经舍不得开枪了,枪已经打够了。父亲与灾难靠得很近,但他很幸运:在战场上可能被杀死,但是没有被打死;在战争前可能去坐牢,但是也没有坐牢。他有一个哥哥——万尼亚伯父,就是不同的结局。在叶若夫时期,三十年代……伯父被放逐到沃尔库塔的矿山,过了十年与外界隔绝的日子。他的妻子被同事陷害,从五楼纵身跳下身亡;他的儿子在祖母身边长大。等到万尼亚伯父回来了,已经手臂干枯,牙齿掉光,肝脏肿大。他又回到同一家工厂上班,同样的职务,坐在同一间办公室,在同样的办公桌旁……(又开始吸烟)而他对面就坐着那个告发他的人。他们心照不宣,万尼亚伯父知道是他告密的……和以前一样,他们一起去开会、游行,一起看《真理报》,支持党和政府的政策。在节假日,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伏特加。等等……这就是我们!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是这样……想象一下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刽子手和受害者,能够坐在一个房间,通过一个小窗口向同一个会计领薪水吗?他们在战后得到同样的勋章,现在领取同样的养老金……(沉默)我和万尼亚伯父的儿子是好朋友。他从来不读索尔仁尼琴,他家里也没有一本关于劳改营的书。儿子等待着父亲回家,但等回来的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满脸皱纹,全身萎缩,生命很快就要熄灭了。“你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对儿子说,“你不知道……”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那个调查员的身影。那是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把犯人的脑袋按入便桶,死死按住直到对方呛死。而万尼亚伯父……被全身赤裸地吊挂在天花板上,从口鼻中,从全身所有的出口中,灌入尿液。审判员往他耳朵里撒尿,大声叫喊:“你很聪明……再想出一些聪明人来吧!”万尼亚伯父想出来了,签了所有的名。要是想不出来,不签字,他的头就会被按进便桶。后来,他在板房里见到了被他想出的一些人……“是谁告的密?”他们都在猜。告密者是谁?谁……我不是法官,您也不是法官。万尼亚伯父是被担架抬回牢房的,浑身都是血和尿,还有他自己的屎尿。我不知道人类在何处终结……您知道吗?

……当然,我们的老人们都很可怜……他们在体育场捡空瓶子,在地铁里卖卷烟,在夜里翻垃圾桶。但是,我们的老人也不是无辜的……他们当时那些恐怖的思想、煽动性的理想,是最可怕的。(沉默)但是我永远不会跟妈妈说这件事,我试过……她会歇斯底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