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另一种圣经和另一种信徒(第5/12页)

——牺牲的同志躺在野地里,他们的额头上和胸前是刺刀划出的红星。红色的五角星。肚子被剖开,内脏散落一地:你们想要土地?拿去吧!我们的感觉就是,要么死亡,要么胜利!我们可以去死,但是我们要知道为什么而死。

——我们在河里看到被刺刀刺死的白卫军军官,“尊敬的老爷”都被太阳晒得发黑了,肚皮里露出的是皮带,他们吃的是皮带……不值得同情!我见过的死人和活人一样多……

(我说,可是今天,所有人都值得同情,不管是白军还是红军我都同情。)

你同情……同情吗?(我觉得至此我们的对话可能快结束了)是的……当然了,所谓的“全人类的价值”……“抽象人道主义”……我也看电视读报纸。可是在我们那时候,仁慈只是牧师的语言。我们说的是击溃白匪!建立革命的秩序!革命头几年的口号是:我们要用铁腕将人类带进幸福天堂!只要是党说的,我就相信!我相信党。

在奥伦堡州奥尔斯克市,我们没日没夜地追赶载着富农的火车。在西伯利亚,我们守卫一个火车站,我打开过一个车厢,看到车厢角落里有一个男人用皮带上吊死了。母亲在摇晃手中的小孩,身边坐着一个大一点儿的男孩,正在像喝粥一样喝粪尿。“关上车门!”指挥员对我喊道,“这些人都是富农恶棍!他们不配过新生活!”未来应该是美丽的,以后一切都会美好……对,我相信!(他几乎吼了起来)我们相信某种美丽的生活。乌托邦,确实是乌托邦……那你们呢?你们也有自己的乌托邦,就是市场。市场是天堂,市场会给所有人带来幸福!都是幻想!黑帮分子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穿着深红色的西装,珠光宝气,大腹便便。资本主义就像苏联《鳄鱼》杂志上的漫画。巨大的讽刺!取代无产阶级专政的是弱肉强食的规矩:谁弱小我就吃了谁,谁强大我就恭维谁。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法则……(又咳嗽,休息了一会儿)

我儿子戴着一顶有红星的布琼尼军帽。在他童年的时候,这是最好的生日礼物。我早就不去商店了,那里还卖布琼尼军帽吗?人们好长时间都戴着这样的帽子,赫鲁晓夫时期都还戴的。可是现在的时尚是什么呢?(他勉强地笑了笑)我是落后了,已经是老古董了……我唯一的儿子,他死了……现在只剩我跟儿媳,还有孙子们活下去。儿子是历史学家,他也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孙子们呢?(他嘲笑道)孙子们读喇嘛的书,《摩诃婆罗多》取代了《资本论》,还有卡巴拉神秘主义……现在大家的信仰是五花八门。是啊,现在就是这样,人类总要信些什么。相信上帝或者是相信技术进步,相信化学分解或者相信高分子化合物,或者相信宇宙智慧。现在一切都由市场决定。只要我们得到了,只要我们吃够了,管他以后怎么样!我走进孙子们的房间,屋里全是外国货:衬衫、牛仔裤、图书、音乐、牙刷,没有一样是国产的,书架上是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的空罐子……跟太平洋岛民一样!他们去超市就和逛博物馆似的,过生日要到麦当劳,多任性!“爷爷,我们去比萨店吧!”我的天啊!他们还问我:“你真的相信共产主义吗?为什么不相信日本机器人?”我曾经幻想过“和平给农舍,战争归宫廷”[13]的社会,可现在他们都想做百万富翁。他们的朋友来做客,我听到他们的对话:“我最好生活在一个弱国,只要有酸奶和上等啤酒就成。”“共产主义就是渣滓!”“让俄罗斯实行君主制吧。上帝和沙皇保佑俄罗斯!”他们还瞎唱歌:“一切都会很美好,格里岑中尉/政治委员们都咎由自取……”可是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我还没糊涂呢……(他望着孙子,孙子默不作声)商店里满是香肠,但是人们没有幸福。我再也看不到人们炽热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