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另一种圣经和另一种信徒(第4/12页)
我们半饥半饱,衣衫褴褛……可是一整年都要参加“星期六义务劳动”,冬天也是如此。冰冻三尺!我妻子只有一件薄外套,她还怀着身孕。我们俩在火车站装卸煤炭和木柴,拉手推车。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和我们一起劳动,她问我妻子:“你就这一件夏天的外套?不暖和吧?”“不暖和。”“我有两件,一件是很好的外套,还有一件是刚从红十字会领到的。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晚上给你送去。”晚上她就给我们送来了外套,不是她自己穿过的旧外套,而是一件新的。她和我们素昧平生,但只要一点就够了:我们是共产党员,她也是共产党员。我们就像兄弟和姐妹一样。我们的家里住着一个失明的姑娘,从小就失明。但如果没有人带她去参加“星期六义务劳动”,她就大哭。我们不让她多干,她就给我们唱歌,革命歌曲!
我的同志们,他们都已经躺在石板下了……墓碑上刻着:1920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1924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1927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还有,死后非常重要的是:你的信仰是什么?如果是党员就要分开安葬,棺材上要盖红布。我还记得列宁去世那一天……什么?列宁死了?不可能的事情!他是圣人啊……(老人让孙子从书架上取下几个列宁半身像给我看,有青铜的、铸铁的,也有陶瓷的)这些都是陆续积攒的,全都是别人赠送给我的。昨天广播里说,市中心的一座列宁纪念像深夜被人锯下来一只手臂,当作废金属卖钱了……那可是圣像啊,是我们的上帝!现在成了有色金属,有人拿去论公斤买卖……我现在还活着,他们就诅咒共产主义了?!社会主义已经是废品了!他们对我说:“瞧,今天还有谁真的接受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只能在历史课本中找到位置了。”可是你们当中有谁能说自己读过列宁晚年的著作?有谁完全了解马克思?有早年的马克思,也有晚年的马克思……今天大家都把它当作社会主义谩骂的那些事情,其实和社会主义理想完全没有关系。理想没有罪过……(由于咳嗽又听不清了)现代人失去了自己的历史,活得没有信仰……不管你问什么,目光中只有空虚。领导人都学会祷告了,右手举着一支蜡烛,就像端着一杯伏特加。他们把陈腐的双头鹰[12]又请了回来……战旗上都有圣像……(声音突然完全清晰了)我最终的愿望,就是请你写出真相。而我说的真相并不仅仅是我自己的。让我的声音保留下来吧……
(他给我看了很多照片,不时评论几句。)
——他们把我带去见指挥员。“你几岁了?”指挥员问我。“十七岁了。”我脱口而出,其实我还没有满十六岁。就这样,我成了一名红军战士。他们发给我一副绑腿,还有一颗红五星,是佩戴在帽子上的。布琼尼军帽还没有,但是红五星发给我了。没有红五角星算什么红军?上级还发给我一支步枪。这样我们就感觉自己成了革命的保卫者。我们被饥饿和疾病包围,反复发高烧,腹腔内伤寒,斑疹伤寒……但是我们都很幸福。
——有人从一个被打跑的地主家里拖出一架钢琴,把它放在院子里,风吹雨打淋坏了。一群放牧的孩子赶着牛群走过来,用棍棒敲打钢琴。酒庄被烧毁,洗劫一空。男人们有谁需要钢琴?
——教堂被炸毁了。现在我的耳朵里还有老太太们的声音:“老总们,不能这样做呀!”她们抱住我们的腿苦苦哀求。那座教堂都有二百年了,她们说那只是一个祷告的地方。在教堂的原址上,我们建起了一个城市公共厕所。我们强迫神父们去打扫厕所,清理粪便。现在……当然了,我现在明白了……而在当时,我是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