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施舍的回忆和欲望的感觉(第5/12页)
我做过两个可怕的梦。第一个是我和他一起溺水了。他游泳游得很好,有一次我冒险和他一起在海里游了很远,往回游的时候,感觉没有了力气,就一把抓住他,拼命地抓住。他大叫:“放开我!”“我不能!”我紧紧抱住他,把他拉到了海底。但他还是挣脱开,并把我推到了岸边。他一边支撑自己,一边推我。就这样,我和他一起游。在梦里,总是重复这些,而我绝不放开他。我们不是溺水,也不是在游泳,就是在水里搏斗……第二个梦是下雨了,又好像不是下雨,而是下土,下沙子。天开始下雪,但我听到沙沙的声音,那不是雪,而是沙土。还有敲铲的声音,就像心跳一样。哐哐哐哐……
水……他着迷于水……他喜欢湖泊、河流、水井,尤其喜欢大海。他写了很多关于水的诗歌。“只有安静的星星,白白的就像水一样,黑暗”,还有“水默默地流动……孤独而寂静”。(停顿)我们现在再也不去海边了。
最后那一年……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谈论的当然还是书。我们一起读禁书,《日瓦戈医生》、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我还记得,我们争论谁算是诗人?诗人在俄罗斯有怎样的命运?伊戈尔的观点是:“诗人都应该早逝,否则就不是诗人。一个老大年纪的诗人是可笑的。”瞧……我错过了这个动向,没有重视它……我总是说啊说啊,就像从圣诞节礼品袋里往外倒出来,倒啊倒啊……几乎每个俄罗斯诗人都有关于祖国的诗,我能够背诵很多首。我最喜欢读莱蒙托夫[6]的:“我爱你祖国,但是用一种奇特的爱。”还有叶赛宁的诗:“我爱你,温柔的故国……”当我买到勃洛克书信集的时候,真开心啊……整整一本!勃洛克从国外回来之后,在写给母亲的信中说:祖国立即向他展示了猪一样的嘴脸和神圣的面孔……当然,我会把神圣的作为重点……(丈夫进入房间,拥抱了她并坐在旁边)还有什么?伊戈尔有一次去了莫斯科,去看维索茨基的坟墓。他剃了个光头,变得很像马雅可夫斯基(她问丈夫)还记得吗?我是怎么骂他的?说他的头发奇怪。
最后那个夏天……伊戈尔皮肤晒红了,身材健壮,从外表上看人家都以为他十八岁了。有一回我和他一起去塔林度假。他已经是第二次去爱沙尼亚,所以带着我到处逛,走遍了各种角落。三天工夫我们已花掉了一大笔钱,夜晚就睡在一个什么宿舍楼里。那个夜里,我们逛了市区回来,一路笑着,手拉手打开大门把手,他走到管理员台前,那个女人不让我们进去,说“十一点之后女人不可以和男人一起进去”。我就靠近伊戈尔的耳朵悄悄说:“再挺高一些,现在看我的。”我走过去跟那女人说:“你这眼神不觉得丢人啊!这是我的儿子!”真痛快啊……好极啦!!可是突然间,就在那天夜里……我感到很害怕。怕的是,我以后永远见不到他了。是面对某种新东西的恐惧。其实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最后一个月……我哥哥去世了。我们家亲戚中男人少,我把伊戈尔处处带在身边,帮着我一起料理后事。我当时就应该知道……他已经盯上了死神……“伊戈尔,把花儿移过去,把椅子搬过来,去买面包。”这时普通的事情都是在与死神为伴了……很危险……死神,其实可以和我们的生活混在一起的。这个我现在才明白……汽车到了,所有亲戚都上车了,但是我儿子没有坐。“伊戈尔,你在哪里?快上来。”他上了车,但是位置都占满了。这全都是信号……不知由于突然震动,还是由于……汽车开动了的一瞬间,哥哥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这又是个坏兆头:意味着家庭中还会有人死亡。我们立刻为老母害怕——因为她有心脏病。后来,棺材下葬时,有些东西也跟着掉下去了……这也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