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施舍的回忆和欲望的感觉(第3/12页)
……在我们市中心有一片旧公墓。那里树木茂密,丁香丛丛。很多人去散步,就像个植物园。老人很少,主要是年轻人,他们欢笑,拥抱,亲吻,开着录音机轻歌曼舞。有一天儿子回来晚了,我问他:“去哪儿了?”“去墓地了。”“你怎么突然到墓地去?”“那里很有趣。好像可以看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们的眼神。”
……有一次我打开他房间的门,他正身体笔直地站在窗沿上——我们家的窗沿很不结实,又很窄,那可是六楼啊!我吓得呆住了。但是我不能像他小时候那样,每当他爬上树梢或破旧教堂岌岌可危的高墙时,就大叫起来。我现在只能说:“如果感觉支持不住,就考虑跳到我身上来。”我不能大叫,不能哭喊,以免吓到自己。我只能扶着墙慢慢回去。过了五分钟,我感觉简直是漫长极了,他已经跳下窗沿,进了房间。我一把抓住他,亲吻他,捶打他,使劲摇晃他:“为什么?告诉我,你这是为什么?”“不知道。就是想试试看。”
有一天,我看到附近一家的门口摆着花圈。有人死了。人死了——就没了。我下班回家,听他爸爸说伊戈尔到那家去过了。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我们又不认识那家人。”“那是个年轻女孩。她躺在那里是那么漂亮。我还以为,死亡是很可怕的呢。”(沉默)……他头脑发昏了……某种东西在吸引他去走极端……(沉默)那家门已经关上……我们没能进去看望。
……有一天他敲打自己的膝盖问:“妈妈,我还是很小吗?”我于是开始注意了,他是怎样站在门口为圣诞老人守门。他问哪辆巴士可以开去遥远的王国,遥远的国家。他在农村看见了俄式火炉,就通宵等待火炉像童话里一样走动起来。他是个很容易相信任何事情的孩子……
我记得有一次,外面在下雪,他跑回来说:“妈妈!我今天接吻了!”“接吻?!”“是啊。今天我第一次约会了。”“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还没来得及,我和季姆卡和安德烈说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的。”“难道约会也要三人同行?”“是啊……我一个人不能做决定嘛。”“所以你们就三人一起约会?”“很好的。我和她一起在小山坡上手牵手散步,季姆卡和安德烈放哨。”“哦,我的上帝啊!”“妈妈,五年级男生能娶十年级女生吗?”“当然,如果这是爱的话……”
就是这样……这样的孩子……(她哭了好久)我不能说这事了……
我们最爱的就是8月。全家一起到城外去看蜘蛛结网。我们笑个不停……笑啊……笑啊……(沉默)我怎么总是要哭呢?啊?我们的孩子已经整整十四岁了……(哭)
我在厨房里又炒又炸,窗户开着,能听到他和他爸爸在阳台说话。伊戈尔问:“爸爸,什么是奇迹?我想我是明白的。听我说……从前有一对老爷爷和老婆婆,他们有一只母鸡叫莉亚芭。一天莉亚芭生了一个蛋,很小很小,但不是普通的蛋,而是金蛋。爷爷敲啊敲啊,就是敲不开;婆婆打啊打啊,就是打不破。这时候跑来一只老鼠,尾巴一扫,金蛋掉到地上,跌碎了。爷爷哭啊,婆婆哭啊……”他父亲说:“从逻辑上说,这是绝对荒谬的。打啊打啊打不破,破了之后又突然大哭起来!不过这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几个世纪了,是给孩子们听的童话,就像听诗一样。”伊戈尔说:“爸爸,我以前以为头脑可以理解一切。”他父亲说:“很多东西头脑不能理解,比如爱情。”伊戈尔说:“还有死亡。”
他从小就写诗,桌子上,他的口袋里,还有沙发上,到处都能发现写满诗句的纸张。都是他扔掉的、忘记的。我甚至一直不能相信这些是他写的:“真的是你写的吗?”“那上面写了什么?”我读给他听:“人类彼此串门/野兽也彼此往来……”“嗯嗯,这是以前写的。我已经忘了。”“这些呢?”“哪些?”我又读:“只有在枯萎的树枝上/滴落着星星点点的水珠……”在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写道他想死。想爱,想死,这是他的两个愿望。“我和你结婚/像蓝色的水……”还有吗?!听听:“蓝色的云,我不是你们的/蓝色的雪,我不是你们的……”他还读给我听,他读给我听过的!可是人在青春期都经常写关于死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