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街上的噪声和厨房里的谈话(1991—2001)(第8/11页)

5月1日。这一天,共产党人都在莫斯科街头举行成千上万人的大游行。首都又“红”了:红旗,红色气球,印有铁锤和镰刀的红色T恤,人们高举列宁和斯大林的画像,斯大林的画像更多。标语上写着:“我们已经看到你们的资本主义进入了坟墓!”“红旗插上克里姆林宫!”普通莫斯科人站立在人行道上,“红军”在车行道上洪流一般涌过。双方总是互相推推搡搡,有时还会打起来。这是警方无力分开的两个莫斯科。而我没有来得及录下我听到的全部……

——把列宁的遗体埋掉吧,不需要任何仪式。

——美国走狗!你们为什么要出卖祖国?

——你们是傻瓜啊,老兄。

——叶利钦和他的匪帮抢劫了我们的一切。喝酒吧!致富吧!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

——他们不敢向人民说实话,说我们正在建设资本主义?所有人都准备拿起武器了,就连我的母亲,一个家庭主妇,准备好了。

——用刺刀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是坐在刺刀上并不舒服。

——我真想用坦克碾死那些该死的资产阶级!

——共产主义就是犹太人马克思发明出来的……

——能拯救我们的只有一个人:斯大林同志。我们只需要他回来两天时间……他会杀死他们所有人,然后我们就让他离开,继续安息。

——谢谢你,上帝!我向所有的圣人鞠躬。

——斯大林的走狗们!你们手上的血还没凉呢。为什么要杀害沙皇一家,甚至连孩子也不放过?

——伟大的俄罗斯不能没有伟大的斯大林。

——他们毁了人的大脑……

——我是一个普通人。斯大林没有碰过普通百姓。在我们家没人受到伤害,所有工人也都没有受到伤害。领导们的脑袋掉了,老百姓还在安静地生活。

——红色警察!你们很快就会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劳改营,只有少年先锋队。我的祖父是一位看门人。

——我祖父是矿山测量师。

——我祖父是工程师……

白俄罗斯火车站的集会开始了,人群中时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时而高喊:“乌拉!万岁!光荣!”最后,整个广场爆发出一首歌曲《华沙革命歌》,那是俄罗斯的《马赛曲》。不过歌词是新的:“摆脱自由主义的锁链/抛弃血腥的犯罪政权。”然后,人们把红旗卷起来,一些人匆忙去挤地铁,另一些人到附近卖冰激凌和啤酒的小铺子外排起队来。民间娱乐活动开始了,人们跳舞唱歌,快快乐乐。一个戴着红色纱巾的老年妇女围绕着手风琴手跳起踢踏舞:“我们快乐地起舞/在圣诞树旁/在我们的祖国/我们是那么幸福!/我们快乐地起舞/我们大声地歌唱/我们的歌声/献给斯大林……”在地铁站,几个醉醺醺的人唱着打油诗追上我:“让所有坏事都滚开/让好事情快快来。”

我们必须选择:伟大的历史还是平庸的生活?

啤酒馆里永远闹哄哄,各色人等来此买醉,有教师,有工人,还有大学生和小商贩。大家一边痛饮一边谈哲学。争论同一个话题:俄罗斯的命运,共产主义……

——我是一个贪杯的人。为什么我喜欢喝酒?因为我不喜欢我的生活。我想用酒精制造出失去理性的翻腾,体会一下挪移到另一个地方的感觉。到一个一切都美好的地方去。

——对我来说,问题更加具体:我想住在哪里?一个伟大的国家还是一个正常的国家?

——我爱帝国……没有了帝国,我的生活很苦闷很无趣。

——伟大理想需要流血。今天没有人愿意死在战场上。就像那首歌唱的:“到处都是钱、钱、钱/遍地都是金钱,先生们……”如果您坚持我们有一个目标,它又是在哪里?每个人都要开着奔驰车在迈阿密度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