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叹生死(第7/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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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自己决定管老教师叫帕萨赫·伊克哈特博士。管咖啡馆里的女侍者叫莉吉。黑帮亲信继续称作列昂先生,而施罗莫·霍基依然是他点头哈腰的同伴。初出茅庐的诗人名叫尤瓦尔·大汗,但当他胆怯地把自己的处女作送给文学编辑时,会署名为尤瓦尔·多坦。渴求文化的女人将被称作米丽亚姆·奈霍莱特(然而她住宅区的孩子们管她叫可怕的米拉)。故事的背景置于特拉维夫雷乃斯街上的一幢墙皮已经剥落的旧楼里。慢慢地,米丽亚姆·奈霍莱特与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男孩之间建立了一种脆弱的联系。一天早晨,他妈妈派人把他送到米丽亚姆·奈霍莱特的住处。她会用一杯果汁、两块她亲手做的饼干招待他,然而他会礼貌地拒绝接受第三块,也礼貌地拒绝吃苹果。然而,当他离开时,会迷迷糊糊地咕哝说不,他没有弹奏乐器,但是,他确实有时写点东西。不算什么。微小的尝试而已。
两天之后他又出现了,因为她邀请他把他的诗作拿给她看,她觉得这些诗作并不稚嫩,相反,它们具有情感深度,语言丰富,在审美上也有精到之处,对人和自然充满了巨大的爱。这一次,孩子确实接受了苹果,是她为他削的,还吃了三块饼干,喝了点果汁。
一星期之后,尤瓦尔又一次敲开了她的房门。第二天还是这样。米丽亚姆·奈霍莱特亲自给他做了既甜又黏的水果蜜饯,他腼腆地递给她随身带来的一件礼物,镶嵌在一块浅蓝色玻璃上的蜗牛化石。在接下来的一些夜晚,她偶尔会在他们说话时碰碰他的胳膊或肩膀。由于吃惊,或是出于母性的温柔,她有意忽略了他的一只手拙笨地,几乎是偶然地沿着她的裙子向上移动,然后在她的胸脯上停了约莫有喘三四口气的工夫,仿佛犯晕似的,但这种情形只出现过一次。恰逢那个瞬间,邻居莉萨维塔·库尼斯汀碰巧从厨房的窗口向外看,于是恶毒的谣言便毁了几乎没有发生的事,一切均在不光彩中结束。米丽亚姆·奈霍莱特继续给他炖水果蜜饯,那蜜饯像果酱一样甜美,像胶(原)一样黏稠,她把蜜饯弄凉,放到冰箱里,但是年轻的尤瓦尔·多坦再也没有来过,除去在他的诗作与梦境中,在他那阴暗的夜间幻觉中。由于这个原因他下了决心,他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但是他把行动推迟到此次文学之夜之后,因为他对与作家会面寄予了某种朦胧的希望,作家将会理解他的痛苦,一定会向他伸出友好之手,甚至会把他请到家中,会被他的诗歌打动,而后,当相识发展成友谊,友谊变成了一种精神联系——在这方面幻觉几乎变成了令孩子无法承受的神奇与惬意——作家可能会为他打开文学世界的大门。一个奇妙而光彩夺目的世界,这个世界最终会对诗人的痛苦提供意外的补偿,令人狂喜的喝彩、娇美女孩的崇拜、成熟女子的疯狂爱情,你在梦中所触及的一切,甚至连做梦也没有看见过的一切都会大量地向你倾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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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采用第一人称,以某位邻居,比如说耶鲁哈姆·施德玛提的视角来讲述这个故事颇有味道,耶鲁哈姆·施德玛提是那个矮胖的文化管理员,他今天晚上向你介绍并引用了茨法尼亚·贝特—哈拉哈米《咏叹生死》中的两句诗:
没有新郎就没有新娘,
没有馈赠就没有负重。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夏夜,空气静止不动,文化管理员在黑暗中休息,他很累,身上汗津津的,坐在工人住宅新区他那两间套住房的阳台上一把破旧的安乐椅里,肿胀的双脚泡在一盆凉水里,思绪陷于对母亲的些许记忆中。母亲六十六年前死于哈尔科夫,那年他才六岁(母亲的名字,与那位嚼舌头的邻居的名字一样,也叫莉萨维塔)。就在他的阳台下面,有两个人正说着悄悄话。他本应该立即起身进屋,他既没有权利也没有责任偷听人家在说些什么,但是太晚了,因为他若是现在起身,就会打扰那对情侣,自己也会难堪。他没找到合适的方式,耶鲁哈姆·施德玛提继续不安地坐在阳台上,但出于情理,决定用两只粗壮的手堵住耳朵。然而,在这么做之前,他靠向阳台,辨认出邻居十几岁的腼腆儿子尤瓦尔·大汗的身影,还有米丽亚姆·奈霍莱特的轻柔欢快的语调,他不会搞错的,因为他想起很多年前,苏联初次把人造地球卫星发向太空的那个夜晚,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