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叹生死(第31/37页)

他总是在电话铃只响一下之后便去接电话,姿势放任,豪爽,好像正在扔石头:是的,我是施德玛提,你是哪位?巴托克?不,我不认识巴托克,是不是阿诺德,不,我亲爱的同志,绝不,绝不,对不起,我无权泄露作家的电话号码,我没有得到必要的允许,非常抱歉,同志,怎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干吗不试着向作家协会要?啊?

耶鲁哈姆·施德玛提的胳膊肘、额头或肩膀或膝盖上,几乎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是因为他固有的习性使然:他总是忽略无生命的物体,试图直接走过这些物体,仿佛它们是由空气构成的。抑或也许与之相反,无生命的物体对他怀有宿怨,设计陷害他。不管在任何时候,一个椅背儿可以碰他,卫生间柜子的一角可以撞到他的额头,不然就是一片抹上蜂蜜的面包躺在板凳上恭候他,他恰巧就要坐在那个地方,猫正好把尾巴放在他的鞋底下,一杯滚烫的热茶正在热切期待着他的裤子。他仍然给晚报的编辑们写义愤填膺的书信,谴责某种不公正的行径,或者无情地揭露在我们这个国家的社会内部,尤其是政治领域所沾染的丑恶、狂妄、无耻和谎言。

早晨,他身穿睡裤和一件发黄的背心,汗津津地、坚定不移地在浴室的洗脸池前站立许久,他稀里哗啦地彻底清洗时,从不关门,他叉开双腿,身子弯向洗脸池,洗刮面孔、后背、宽阔的肩膀、长着白色卷毛的前胸,喷着鼻息,就着流水漱口,像狗在水中那样来回摇着湿漉漉的脑袋,依次擤着两个鼻孔,把鼻涕擤在脸池里,大声清着嗓子,声音之大,把厨房里站在墙那边的米丽亚姆·奈霍莱特吓了一跳。而后,他又在那里站了三分钟,精神饱满地用毛巾把身子擦干,好像在擦着一只煎锅。

然而,如果有人称赞他做的炒鸡蛋、他墙上的照片、早期拓荒者们取得的成就、海法港的码头罢工,或者是他窗外的落日美景,那么他的双眼会因满怀感激而湿润。在他站在阳光下就各类主题,从工人身份的退化到以色列和世界范围内带有普遍色彩的文化幼稚病等所做的充满激情的演讲中,不断有间歇喷出的快乐涌泉,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热情和好意的暖流。即使当他试图威吓着抬高声音,爆发出受伤的吼叫时,他的脸上依然流露出带有疲倦热情的乐观光环。

耶鲁哈姆·施德玛提总是用老套的谜语或玩笑来逗他弟弟的孙女:跟我说,我的小克拉斯维斯塔,那个兜里揣着孩子四处走动的东西是什么呢?是袋鼠吗?还是逮鼠?也许是地鼠?到底叫什么?嗨—嗨!(他全然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侄孙女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实际上她已经十四岁半了。)为了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快乐、能动和积极(采用工会活动家的术语),耶鲁哈姆·施德玛提向侄孙女和米丽亚姆·奈霍莱特隐瞒了自己患有血液疾病的事实,而据他当医生的弟弟说,治愈的机会十分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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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也许还有另一处需要修改,作家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穿过亮着红灯的空旷街道,仔细向左右瞧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盏街灯在闪烁,似乎想要知道是否有必要亮着。我可以,比如说(假设明天早上九点)把查理带来,查理曾经是本奈—耶胡达足球队的替补守门员,水上选美比赛亚军露茜的男友,再后来他成了女侍者莉吉的男友,他和她们两人分别在埃拉特他伯父的酒店里度过了快乐的一周,现在他有了家室,并在霍隆拥有一家制造太阳能热水器的工厂,其产品出口到塞浦路斯,明天早晨九点我可以带他到以希洛夫医院,出人意料地探望欧法迪亚·哈扎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