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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梅回忆往事,不胜凄怆。看起来,她似乎把时光的流逝看成是个人的损失。她那被回忆揉碎的心灵在想:倘若时光静止不动,她岂不是还在路上游逛吗?长途跋涉对我父母来说固然是一次惩罚,但对孩子们来说,却像过节一样。有些场面还颇为罕见呢,比如睡在蚊帐里的牲口。
她说:打那以后,事事就都不遂心了。上世纪末,疲惫不堪的一家人来到刚刚出现的荒村——马孔多,对刚刚遭到战争破坏的往昔美好生活还恋恋不舍。梅梅想起了刚到这儿时我妈妈的情况。她偏着身子骑在一头骡子上,挺着个大肚子,面色焦黄,像得了疟疾似的,两只脚肿得沾不了地。我爸爸心里恐怕也不太满意,可他还是不顾风险浪恶,预备要在这儿扎下根来,等着妈妈临盆。在跋涉途中,孩子在妈妈腹内逐渐长大。然而越是临近分娩,死神离妈妈也越近。
灯光照出梅梅的侧影。她那印第安人特有的粗犷神情,像马鬃或马尾一样浓密平直的头发,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尊正襟危坐的神像。坐在店铺后面这间热气腾腾的小屋子里,她的面色发青,好似幽灵,说起话来,恰如神在讲述自己如何饱经人间沧桑。我过去从没有和她接近过。可是这天晚上,她突然如此诚挚地向我表露出亲切的感情,我感到一种比血缘关系更牢固的东西把我们连在一起了。
梅梅的话刚一停,我忽然听见屋里——就是我和孩子、爸爸现在待的这间屋里——有人咳嗽,是一种干咳声,十分短促。我又听见他清清嗓子,在床上翻了个身。没错,就是他的声音。梅梅暂时不说话了,一片愁云悄悄地遮住了她脸上的光彩。我早已把他忘掉了。在这儿待了这么大的工夫(大概已经十点了吧),我一直觉得只有梅梅和我两个人在屋里。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我手里端着盛甜点心和面包的盘子,一口没吃,胳臂都端酸了。我朝前倾了倾,说:“他醒着哪。”而她不动声色、冷冰冰、完全无动于衷地说:“他每天都睁着眼,一直到大天亮。”我明白了,为什么梅梅想起我们家先前的生活,显得那么留恋。如今,生活起了变化,日子好过多了,马孔多变成了喧闹的集镇。钱多得花不了,每逢周六晚上,人们都可以在镇上大肆挥霍一气。然而,梅梅对美好的昔日还是感到恋恋不舍。外面在大肆挥霍金钱,而在店铺后面,梅梅依然过着枯燥乏味、不为人知的生活,白天守着柜台,晚上和这么个脓包男人一起过夜。不到天亮他不睡觉,成天在家里转来转去,一双淫荡的狗眼睛——这双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总是贪婪地盯在她身上。一想到梅梅和这么个男人一块过日子,我真感到难过。我还记得那天夜里,他拒绝给梅梅看病。他是个铁石心肠的畜生,什么痛苦啊、欢乐啊,一概不懂,整天在家里遛过来遛过去。头脑最正常的人也会让他给逼疯的。
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了。既然他在家里,没有睡着,听见我们在店后叙家常,也许又要瞪起那双贪婪的狗眼了,我想还是换个话题吧。
“小买卖做得怎么样?”我问。
梅梅笑了笑。这是凄凉的惨笑,看起来倒不是因为现在情绪不佳,而像是她把这种惨笑收藏在抽屉里,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拿出来。她笑得很笨,似乎平时难得一笑,连怎么正常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就那样。”说着,她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沉默了,真教人捉摸不透。我想我该走了,把盘子递给梅梅,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动,也没向她解释什么。只见她站起身来,把盘子撂在柜台上。从柜台那儿她瞧了我一眼,又重复了一句:“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刚才我坐在背灯影的地方,灯光从背后照过来,脸模糊不清。梅梅在谈话的时候,准是没看清楚。现在她站起来,把盘子放到柜台上,隔着灯刚好看见我的正脸,所以她才说:“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走过来,又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