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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对所有这些事可说是镇定自若。即使在他吩咐打开棺材盖,把落在床头的鞋子丢进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也就是他吧,有这份心思替死鬼操办这些琐事。等到我们把死尸送出去,门口准会聚着一群人,端着夜间积攒下来的屎尿,等着把秽物泼到我们身上,聊表全镇居民的意愿。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冲着爸爸,他们或许不会这么干。不过,有些事的确会惹火他们,比如看不到那件盼了多年的开心事。在许多个闷热的下午,镇上的人,不分男女老少,每逢走过这栋房子,都要说:“早晚有一天,吃中饭的时候就会闻到那股臭味。”整个镇上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再过一会儿就到三点钟了。塞尼奥莉塔知道快三点了。雷薇卡太太看见她走过来,暂时离开了电风扇,躲在纱窗后面叫住她,对她说:“塞尼奥莉塔,都是魔鬼。你知道吗?”我心里想,我的孩子明天上学去的时候,还和从前一样吗?不,他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孩子。他将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最后撒手一走,谁也不觉得欠他什么人情,谁也不会为他举行基督徒的葬礼。
二十五年前,大夫来到我们家,交给爸爸一封推荐信,谁也不知道信是从哪儿来的。随后,他留在我们家,成天吃青草,一看见女人就瞪起那双贪婪的狗眼,眼珠子都差一点要瞪出来。要是没有这些事,我现在待在这间屋子里会十分坦然。可是,这场报应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命中注定了,只不过一直秘而不宣,直到我快满三十周岁的这个该死的闰年。爸爸对我说:“你得陪我走一趟。”我还没来得及问一问,他就用手杖敲着地板说:“孩子,这件事总得办啊。今天一大早,大夫上吊了。”
那几个瓜希拉人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来一柄锤子和一盒钉子。他们把东西撂在桌上,没去钉棺材,而是一屁股坐在刚才停尸的床上。外祖父表面上很平静,不过,他不像是心里没有一点事,而是无可奈何。他的平静是内心焦躁的人为了掩饰焦急的心情而强装出的平静,和棺材里那具死尸的平静完全不同。他一瘸一拐地在屋里转圈子,把堆放在一起的东西挪来挪去。看得出来,在表面的平静下,他的内心十分激动和焦急。
我发现屋里有几只苍蝇,忽然想到棺材里可能也尽是苍蝇。这个念头折磨着我。棺材盖还没钉上。这种嗡嗡声——起先我以为是邻居家电风扇的声音——说不定就是成群的瞎眼苍蝇乱撞棺材板和死人脸发出来的。我摇了摇脑袋,合上眼睛。外祖父打开一只箱子,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床上仿佛没有人,只有四支雪茄的红火头。屋里又闷又热,时间停滞不动,苍蝇嗡嗡乱叫,弄得我头昏脑涨。我仿佛听到有人对我说:“你也会这样的。你也会躺在一口满是苍蝇的棺材里。现在你还不到十一岁,可总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的,被人抛进一口满是苍蝇的木匣子里。”我伸直两条并拢的腿,瞧着漆黑发亮的靴子。“鞋带松了。”我心里想,抬头看了看妈妈。她也看看我,弯下身子来给我系鞋带。
从妈妈的头上飘散出一股热烘烘的柜橱里的霉味儿。闻到这股糟木味儿,我又想起了闷在棺材里的难受劲儿。我憋得喘不过气来,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到街上去透透气,哪怕呼吸几口灼热的空气也好。想到这儿,我使出了我的撒手锏。妈妈正要直起腰来,我小声地说:“妈妈!”她笑了笑,说:“啊。”我俯下身子,贴近她棱角分明、闪闪发光的脸,哆哆嗦嗦地说:“我要到后面去一趟。”
妈妈叫了声外祖父,跟他说了几句话。我看见外祖父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一动不动。他走过来对我说:“懂点事,现在不能去。”我伸了个懒腰,老实下来了,不能去就不去呗。唉,真是慢死人。刚才还快一些,一件事跟着一件干。妈妈又俯下身来,凑近我的肩头,问我:“过去了吗?”她说话的声音很严厉,口气挺硬,似乎不是在问我,而是在责备我。我的肚子本来硬邦邦的,妈妈这一问,反而把我的肚子问软了,又满又松弛。周围这些事,还有妈妈的那股厉害劲儿,真教人恼火,我不由得要顶撞几句。“没有,”我说,“还没过去。”我使劲地揉了揉肚子,打算再用脚跺跺地板(这也是我的拿手好戏)。但脚往下一踹,底下空空的,离地还有一大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