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19/22页)

回到阳光之下,他停住脚步,喘了口气。刺目的阳光照射着他的眼睛,里边充满了灰尘和泪水,但是他又气恼又厌恶,没心思去擦眼睛。他顺手一甩,打火机沿着一个大大高高的弧线,一下子给扔到山脚下的树丛中,然后他一瘸一拐地信步下山,根本不用脑筋想想在往哪儿去。不知不觉之间,小溪已经出现在眼前,不过比他来时过的地方靠上,宽度大约十二英尺,浅得可以一眼见到河底的石子,而且还搭着几块横跨两岸的木板。他坐到岸边,用他的黑条领带把张开嘴的鞋底绑到鞋面上,然后走过这座手搭的便桥。河对面的小树林里有一条小路。

奶娃开始饿得发抖了。真饿啊,依然是他习惯的那种排除一切的感觉,那种要尝尝好吃东西的神经质的欲望。真饿啊。他相信,如果这一阵子他不吃点什么的话,一定会完蛋的。他在灌木丛中、树枝上和地面上到处搜寻,想找一颗莓子、一粒果实,或随便什么可吃的东西。可是他不晓得该找些什么,也不知那些东西是怎么生长着的。他浑身战栗,腹中痉挛,随便扯下几片叶子,塞进了嘴里。叶子苦得像苦胆,可他还是使劲嚼着,吐掉,然后再去捋新的。他想到库柏太太放到他面前的早点,当时他还嫌不好呢:上面涂了一层牛油的煎鸡蛋,刚刚挤出来的带籽橘汁,里面还漂着橘肉,厚厚的手切咸肉,冒着热气的稠燕麦粥和饼干。他明白,她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是,或许是由于头天晚上喝的威士忌的缘故,他只能勉强喝了两杯不加奶的咖啡,尝了两片饼干。别的东西都让他恶心,而他所吃的那点东西,也吐在瑟丝的门口了。

一丛灌木在他面前堵住了去路,他气愤地往边上猛地一推,却看到了一扇栅栏门和面前的一条道。碎石子路、汽车、栅栏柱子、文明。他抬头看看天,想估计一下时间。太阳从连他都知道的正当顶向西偏了一刻。他猜该是一点钟了。“侄子”一定来过又走了。他伸手到后裤兜里去摸皮夹。皮夹角上已经让水泡白了,可里边装的东西并没湿。五百美元,他的汽车驾驶执照,一打记电话号码的纸片、社会保险卡、飞机票存根、干洗衣服的收据。他朝大路上来回看了看。他得弄点吃的,然后朝南走,他相信丹维尔就在那个方向,要是能尽快搭上一辆过路的汽车就好了。他不光是饿透了,两只脚也痛。开过来的第三辆车停下了,那是一辆一九五四年出的“雪佛兰”,司机是个黑人,对奶娃的衣着跟“侄子”一样表示感兴趣。他好像没看见也不在乎奶娃膝盖上和胳膊下撕破的口子、用领带绑着的鞋,还有他头上的树叶、周身衣服上的泥土。

“往哪儿去啊,伙计?”

“丹维尔。带我到离那儿最近的地方吧。”

“上来吧。丹维尔不在我要去的路上。我要径直去巴弗德,不过我会送你一程的。”

“太感谢了。”奶娃应着。他喜欢这车座,真喜欢啊。他把散了架的后背往尼龙软垫上一靠,叹了口气。

“这身衣服裁剪得真棒,”司机说,“我琢磨你不是这附近的人。”

“不是。从密歇根来。”

“真的?我有个姑妈搬到那儿去了。在弗林特。你知道弗林特吗?”

“嗯,我知道弗林特。”奶娃的脚底下直出声,拇趾泡软的地方比脚跟还要响。他不敢伸脚趾,那样脚下就要响个没完没了了。

“弗林特那地方怎么样?”

“别听人瞎说。那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也那么想。名字听着倒不错,可我想就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