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11/22页)

他的帽子在走过第一棵老胡桃树的树枝时就碰掉了,于是他只好拿在手里。他的没有卷边的裤子由于在湿树叶上走了一英里的路程而颜色发暗了。周围死一般的沉静反倒在他耳际引起一阵阵轰鸣。他感到身上不舒服,内心有点焦躁不安,但头脑中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金子,而且越来越大,还有头天晚上和他一同喝酒的那些老人的面孔也是一样。就这样,他走上了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住宅周围的铺满沙砾和树叶的车道。

他们就是待在这房子里的,他心里想,派拉特就是在这里因为樱桃酱而大哭了一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这栋大房子当年该是十分漂亮的,在他们兄妹眼里恐怕像座宫殿了,但他们过去对此只字未提,只是一再讲述他们那种身陷囹圄的感觉,他们从屋内朝外看天的种种困难,地毯和帷幕如何使他们与世隔绝。尽管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杀害他们父亲的凶手,但他们本能地痛恨这杀人者的住宅。而这座房子看着确实像是杀人者的魔窟,阴暗,破败,邪恶。自从儿时跪在窗前一心向往能够飞行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感到孤独。他看到一个孩子的一双眼睛从未被常春藤遮住的二层楼的一扇窗台上盯着他看。他暗自笑了。想到自己曾经如何透过窗户看着天空,他觉得他看到的该是他自己。也许是光线想穿透树木。四根优雅的柱子撑起门廊,两扇巨门上嵌着沉重的铜环。他举起门环,又放手听其落下,声音清冽,似雨点滴入棉田。接着又是一片沉寂。他回头朝小径上看去,但见一摊摊绿色水洼,那是他走过来时踏出的,水洼断续,连成一条暗绿色的通道,目力所及,不见尽头。

人们都说那农庄就在巴特拉家宅的背后,可是一想到他们谈到距离时概念上的差异,他想最好还是迈步动身为佳。万一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就在夜间重返这里,当然要带上工具,不过现在就要熟悉一下周围的地势。一阵冲动,使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门把。他试着转了一下,但一点没有拧动。刚刚转身要走开——确切地说,是他又转了个念头——他把门一推,吱一声,门给推开了。他擦着门侧身进去。一股气味迎面扑来,呛得他如入暗室,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那是一股发自毛茸茸的小动物身上的气味,一涌而至,陈腐窒人。他咳嗽起来,觉得那气味堵在嘴里,裹住了牙齿和喉咙,于是想找个地方吐几口唾沫。他从后裤兜内掏出一条手绢,掩住鼻子,从敞开的大门口退到一边。他刚要把吃的那点早点呕出来,那股气味却消散了,而且相当突然,代之而来的是一阵甜蜜的芳香。就像姜根一样,清新醉人。他既吃惊又着迷,便迈开脚步朝里走去。不过一两秒钟,他就能够看到一座大厅中的手工镶嵌和打磨的木质地板,在地板尽头,是一座宽大的楼梯,盘旋而上,直入黑暗之中。他的目光一直追踪到那楼梯之上。

他小时候曾经做过梦,那是差不多每个孩子都会做的梦,他总是梦见女巫追着他沿着一条阴暗的小路跑下去,两边是树木和草地,最后总是跑进一个房间,再也无处可逃了。有的女巫身穿黑色衣裙,内套红色衬裤;有的长着粉色的眼睛和绿色的嘴唇;有小个子的,有长身子的,有拧眉攒目的,有笑容满面的,有厉声高叫的,也有放声大笑的;有的飞,有的跑,有的只是在地面上滑。所以,当他看到楼梯顶上的女人时,已经无路可退,只好迎着她张开的双手走上楼梯,她的手指为他大大分开着,她的嘴对他大张着,她的眼睛在吞噬着他。在一个梦境中,他爬上了楼梯。她抓住了他,抓住了他的双肩,把他拉向她自己,然后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胸前,他感到她的头发就在他下巴底下,她瘦骨嶙峋的双手像钢簧似的摩擦着他的脊背,她松软的嘴唇往他的背心里呼哧呼哧地吐着气,弄得他头晕目眩;不过他心里清楚,总是就在这向他一扑或令人厌恶的拥抱的刹那间,他一定会随着一声尖叫、一挺身子就惊醒过来的。这会儿,他只是一挺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