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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里娜。”她答道。连她自己都觉奇怪,她居然还讲得出话来,这一瞬间过了之后,她就什么也不再担心了。他还活着。他没有被捕。他们没有打他。他们还没有把他拴在木马上。她觉得懒懒的,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他还活着,他正在对她说话。这是事实,不是情感,他的声音起先很遥远,并且只有一半像他的声音。来来回回地诉说,只有事实。告诉他,我谢谢他亲自到莫斯科来。告诉他,他的作为像是一个有理性的人。我很好,你好吗?
她把电话挂了。她太虚弱,不能再多说了。她回到那一间演讲厅,和大伙一起坐在椅子上。她深呼吸着,心中知道没有人会来管她的。
那个穿着皮夹克的男孩仍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她又注意到他那弯弯的鼻子了。她再一次想起了巴雷,并且很感谢他的存在。
他穿着衬衫躺在床上。他的卧房是从一间大寝室辟出来的一间房,不但空气不流通,而且还充斥着每一间苏联旅馆都会有的水龙头交响曲:从水龙头滴出来的水不断地滴答流着,流到那间小浴室的水槽里,再加上那个无时不在痉挛的冰箱所发出的呻吟声。他正从一个漱口杯里面吸着威士忌,假装在那无用的床头灯下阅读。电话就在他的肘边,旁边放着他记事的笔记本。电话无论有没有挂在架子上,都可能是“活”的,奈德一再地警告过他。但是这部电话不会,巴雷想。就像已绝迹的渡渡鸟一样的死绝,除非她打电话来,否则这电话就是死的。他正在读马尔克斯的精彩小说,但是书的印刷之差,对他来讲,就像是有刺的铁丝网一样;他被这差劲的印刷给搞得头昏脑涨,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推敲。
先是一辆车子驶过了街头,继而一位行人步行经过。然后,雨势小了,无精打采地打在玻璃框上。既没有哭叫,又没有笑闹,莫斯科就这样地又回到了她那宁静的时空。
他还记得她的双眸。这双眼睛里看到我的什么了?他想,一定是我身上的这些纪念品。我穿着我父亲的西服,我是一个隐藏在自己的表演背后的差劲演员,除了脸上的油彩以外,已经一无所有了。她要找的,是我里面的信念,但我让她看到的,却是我这个高级英国人道德上的破产。她要找的是未来的希望,但找到的却是一个已经结束了的历史陈迹。她要找的是门路,但她在我身上看到的,却是一张写着“已预定保留”的条子,所以,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跑掉了。
我是为谁而被人“预留”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伟大的日子或强烈情感,我要将我自己给“预留”起来?
他试着去想像她的身体。有那样的一张脸,谁还需要什么身体?
他喝了一口酒。她有勇气,她有困难。他又喝了一口。卡佳,如果这就是你,那么我就是为你而被预先保留的。
如果。
他心里在想,到底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多知道她一点。除了老实以外,实在也没有什么方法了。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一段已经是久远到都已尘封的时间,他错把智慧当美丽,但是卡佳的确是这么聪明,这回把这两种特质混淆在一起没关系。曾经也有过另一段时期,老天!他错把才德当美丽;但是在卡佳身上,他几乎能够见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形象,好像是图画中那些头上有着光环的圣人一样。如果她现在突然探头进来,告诉他说她刚才亲手谋杀了她的孩子,他也会立刻为她找出六种理由,告诉她罪不在她。
他又倒了一杯威士忌,意识里模模糊糊地记起了安迪。
安迪·马奎第是一名小号手。现在正躺在医院里,他的头被切开了。他的太太含糊地说是甲状腺的毛病。当他们初次发现他有这毛病的时候,安迪不愿接受手术。他宁愿去做一次长泳,并且一去不复返,他说。因此他们就一起喝醉了,并且计划好去卡布里岛旅行,等到吃了最后一顿丰盛的餐点,喝了一加仑的红酒之后,就下到那脏兮兮的地中海里,预备就此晨泳不归。但是,当他的甲状腺毛病又犯了的时候,安迪想了一想,觉得他还是宁可苟活不愿贸然一死,因此就转而选择接受手术。除了脊椎神经之外,他们把他的脑袋与身体分了家,就让他靠着管子维生。所以,安迪还是活着,只不过他已经不再为任何事情而活,也不再为任何事情而死。他只是诅咒着为什么当初没有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去游泳,并且为自己找出一种意义,一种死亡所不能吞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