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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自己和其他数以千计的人一样,风餐露宿在卡山斯基的火车站,守候在昏暗的日光灯底下,翘首期盼着他的到来。有人谣传,说这班火车脱班了,脱轨了,甚至被取消了。浓密的雪越发下得大了。那班火车到了,也再没有发动过。我再也不用花这么多的脑筋去想那么多的谎话。车站的管理人员把甲醛倒在厕所里,整个大厅都充满了难闻的气味。她戴着弗洛狄亚的毛皮帽,因为戴起这顶帽子,脸上大部分都会被遮住。她的马海毛披肩覆盖住她的下颚,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则包在羊皮大衣里。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么强的欲望——那是一次隐藏在皮毛衣服底下的热和饥渴。
就在他走下火车,踏着烂泥迎向她时,她的身体又僵又狼狈地挺立在那儿,就像个男孩。当她在拥挤的地铁里站到他身旁时,他一贴向她,她就几乎想大叫出来。她向亚历山德拉借了公寓用。亚历山德拉和她的先生一起到乌克兰去了。她把前门打开,让他走在前面。有时候,他好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者,反正都是她在计划的,所以他也就不管这么多了。有时候,她很怕碰触他,因为他很脆弱。但今天则不然。今天她撞他,用尽所有的气力去抓他,丝毫顾不得技巧和温柔地把他拉过来,为的只是要惩罚他让她数月以来尝尽了相思的苦楚。
而他呢?他抱着她,就像过去她的父亲抱她一样,他的腰丝毫没有接触到她,而他的肩膀居然还能保持着稳定。就在她推开他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他把所受苦难都埋到她体内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你是我惟一的信心,他一边用紧闭的嘴唇亲着她的眉毛,一边轻声说道。卡佳,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决定要做的,你要用心地听。
那位农妇跪在地上,轻抚着她的圣像,先把它压在胸前,又把它放到嘴边。卡佳不得不越过她走到通道上去。一位穿着皮夹克,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已经坐在长椅的那一端。他的一只手臂缩进了衬衫里去。她想他的手大概是断了。他的头向前倾着,就在她经过他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鼻梁也断了,不过却已治愈了。
那个放电话的小房间黑漆漆一片。一只破掉的电灯泡无用地挂在那儿。一个很大的木制柜台挡住她去那个小房间的路。她努力想把盖子打开,但发现它实在太重了,于是只好钻了过去。她站在空空的衣架和没有被拿走的帽子之间。那个柱子现在距离她只有一尺。有一个牌子,上面用手写着“不找零”,而她也只有借着那一扇开开关关的门才能看到这牌子上的字。电话还是像往常一样,放在它原来放的地方,但是当她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她却几乎无法在黑暗里看到它。
她瞪着它看了看,希望它会响起来,她的恐惧感已经消逝了,她又变得稳重。你在哪里?她在心中这么喊着。是在你的那些邮递号码中的一个呢,还是在你的地图上所画的那些点里的某一个点呢?哈萨克吗?在中伏尔加河区吗?还是在乌拉尔山?她知道这些地方他都去过。在过去,她能凭肤色判断他是否在户外工作过。有几次,他看起来好像是在地底下待过几个月的样子。你和你那可怕的罪恶感都跑到哪儿去了?她在心中想着。你和你那让人听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决定又到哪里去了?在一个小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电报局吗?她想像他是被捕了。她有时会这么想,想像着他双手被绑,关在一间小屋中,面色苍白。他们把他拴在一个木马上,不断地鞭打他,而他一动也不动。电话铃响了。她拿起了话筒,听到一个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我是皮雅特。”他说。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特意用来保护他们的。如果我落在他们手中,而他们又逼我打电话给你的话,我就告诉他们另一个名字,这样你好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