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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意思?”
“是那种沉默,像是在滔滔雄辩。但即使你竭尽所能倾听,也只能听到他的脑子里在滴答滴答地转着。”
“但是却没有人告诉你说他是天才或是什么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不需要人家告诉我。”
巴雷看了看奈德,看到他点点头,表示他了解了。行家一伸手,就知道对方的底细如何。奈德有一种本事,在你还在琢磨着话中意思的时候,他早已把你从头到尾给摸透了。
鲍勃又有了另外一个问题。“有没有任何人抓着你的手,向你解释说为什么歌德会嗜酒成癖?”
巴雷发出了一声近乎放肆的笑声。他这一声大笑,听起来委实有点儿恐怖。
“我的老天!你在苏联喝酒,是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理由的。没有一个俄国人能担得起自己清醒时可能会制造出的问题!”
他又陷于沉默,再次蒙上愁苦的阴影。他皱紧了眉头,低声自语,不知在祈求着什么。也许他大概是在祈求神明惩罚他自己吧!之后,他突然从这种冥想中一跃而出。“我在半夜的时候被人晃醒。”他笑着说道,“‘老天啊!我在哪里?’我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折叠椅上,身上还盖着一床红色的毯子。起先,我还想自己是到了美国,是睡在新英格兰地区的一个挂有蚊帐的阳台上。我想不起为什么自己只在皮里德尔基诺吃了一顿午餐之后就跑到美国来了。然后我就记起了他们已经停止和我谈话,而我也已经谈腻了。没有什么个人的原因。他们也都喝醉了,而且他们也厌倦了在喝醉时讲外国话,所以,我就抱着一瓶威士忌到阳台上休息。有人丢了一床毯子到我身上,免得我被露水冻着。当时,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我想我一定是被月亮给唤醒的。之后,我就听到这个男子的声音。他非常地清醒,英语说得毫无瑕疵。我那时心中想:老天!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新的客人来。‘有些事情是必经的劫难呀!巴雷先生。但有些事情比非忍受不可更为不幸!’他说。他是引用了我在午餐时所讲的话。这些话是摘自我以和平为题,足以震撼天下的演讲。我环顾了四周,看到这位九尺高、留着胡子的‘秃鹰’在我上方盘旋,手里抓着一瓶伏特加,被风吹动的头发轻拂着他的脸颊。他蹲了下来,膝盖靠在耳朵的附近,倒了酒在杯子里。‘哈啰!歌德。’我说,‘你为什么还没死,看到你在这儿真好。’”
巴雷方才获得的自由,此刻又再被关入监牢。他的脸又蒙上一层阴霾。
“然后,他又念了一段我在午餐时所讲的长篇大论:‘所有的牺牲者都是平等的,没有人比其他人更平等。’
“我笑了,但是笑得并不长。我觉得发窘,觉得反胃。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这个人整个午餐时间都坐在那儿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十小时之后,突然他却像录音机一样把我所说的话一句不漏地复述出来,在我听来,心里真不是滋味。
“‘你是什么人,歌德。’我说,‘你不喝酒,不听人讲话的时候,是以什么为生的?’
“‘我不是正人君子。’他说,‘我专门发表下流的理论。’
“‘能够认识一个作家总是好的。’我说,‘你最近都在写些什么?’
“‘什么都写,’他说,‘历史、喜剧、谎话、爱情。’说着说着,他就谈到他所写的东西上面。那些东西都是摆在太阳底下就会融化的奶油,因为它们没有一致的观点。不过我倒注意到,他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像作家,他太害羞了。他会嘲笑他自己,而且就我所知,他也嘲笑我。我不是说他没有权利这么做,而是说他这么做,听起来实在没多大意思。”
又一次,我们看着巴雷的侧面,等着他魂游四海归来。是我们紧张,还是他在紧张?他举杯喝了一口,转了转头,口中不知道在说“不好”还是“他妈的”。这不但连我们这些人听不懂,恐怕连那个麦克风都无法录进去。我们听见他的椅子咯啦咯啦地响,好像湿了的柴火一般。在录音带上听起来,像是他在发动武装攻击一样。